猎隼推门下车,又弯腰,隔着半开的车窗看他。

“记住。回去以后,什么事都没发生,你师父那边你也不用再去。以免引起别人的怀疑。”猎隼说。

“我知道。”周翔说。

“十五号见。”猎隼说。

车窗升了上去。

皮卡重新汇进金色的夕阳中,两个尾灯越来越小。

猎隼站在原处,直到那点红光彻底看不见,才转过身。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这一面,总算落了地。

至于能不能顺顺当当地把人带出来,还得看十五号那一晚。

研究所离镇子十几里,藏在林子边上。

从外头看,就是一片灰扑扑的院子,院墙不高,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确实是一个很适合做研究的好地方。

可住在里头的人都知道,那院墙后头,围着一圈电网。

暗影的人来之前,这里只是苏正堂的研究所。

他们来了以后,墙上多了那圈东西,门口添了岗,进出的人,连包里装了什么都要翻一遍。

与其说是研究所,不如说是这些人的监狱。

而且严格来说,这些人还都是死刑犯,只要不能顺利离开这里,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活口的。

他们现在之所以还能活着,只是因为暗影需要他们的研究成果。

周翔拉着货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能出去的机会了。

要不是老李对他多加照顾,他今天都见不到猎隼。

可照顾也是有限的,排队等着出去放风的人还很多。

周翔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高墙。

研究所的院墙不算太高,可墙头上拉着一圈电网,通着电,碰一下就响警报,人也会被电伤。

门口的岗亭亮着灯,两道岗,一进一出,谁都要多看两眼。

这里的守卫一直都很森严,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飞出的,都会留下记录。

他把定位器按在裤兜里,照着平时的步子,慢慢往里走。

迎面过来两个穿黑衣的人,他低下头,点了点,错身过去。

心跳得厉害,脚步却没敢乱。

一想到他们的逃跑计划,他就会控制不住的紧张。

尤其是想到这里还有那么多他的师兄弟们,而能从这里逃出生天的只有他跟师父。

他们不可能带着所有人走。

眼看着这些人以后可能都会死在这里,他的心里也很难过,尽管他因为老实经常受到排挤。

可这些人到底都是他的同门。

这条道他走了好几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今晚这几步,走得比哪一回都长。

回到宿舍,他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

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几箱没归档的资料。

这样的单人宿舍,是师父替他争来的,满院子也就这么几间。

虽然师兄弟们会排挤他,但师父最疼的就是他。

他和衣躺下,睁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岗亭换了两回班。

巡逻的脚步声有一回停在他窗户底下,停了停,又慢慢走远。

十五号,那一天是每个月大换岗的时候。

另一支队伍会过来接替。

他在心里默念。

从今天算起,还剩六天。

六天之后,要么出了这道墙,要么连这条命都留在这院子里。

他不敢再往下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那一宿他迷迷糊糊,醒了好几回。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警报响了,有人一脚踹开他的门,把他按在地上。

用枪指着他的头,说他是叛徒,随后就开了枪。

随着一声骇人的枪响,他猛地惊醒,一身的冷汗。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头的虫子在叫。

梦是反的。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试图去安抚自己那并不稳定的情绪。

他洗了把脸,去了实验室,配试剂,记数据,跟平日没有两样。

可今天他做得格外慢,手上稳,心里却一直悬着。

中午路过师父那间工作室,他的脚步没停,眼睛也没往里看。

可他知道,门里头那盏台灯,是亮的。

这些天,师父在做另一件事。

他把攒下的研究资料分成了两摞。

一摞是几页纸,能要命的,他贴身收着。

另一摞摆回桌上,谁来都大大方方让人翻。

剩下那些带不走的,他一样一样封好,裹上油布,塞进了暗道侧壁的一处夹层。

就算他这回出不去,也得给后人留个明白。

说不定这些东西碰上有缘人,会有更大的作用。

周翔那天来过以后,苏正堂心里那根弦就一直绷着。

逃。

这是他这些年想都不敢想的两个字。

研究所是他自己建起来的,暗道是他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本来是防着哪天出意外,给自己留条活路。

没想到真要有用上的这一天。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姑娘,那是苏泠小时候。

他答应过她妈妈,要让她当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公主。

这些年,公主没当成,倒跟着他在这个鬼地方关了这么多年。

暗影的人来的时候,苏泠还没成年,跟他在这里一待就是好几年。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只有两样,一个是他的女儿苏泠,另一个就是那支药剂。

能控制人的神志,能叫一个人把自己是谁都忘干净,甚至能让这个人,为自己所用的神奇药剂。

年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才,觉得这东西迟早能派上大用场。

或许有一天,他能控制整个世界也说不定。

年轻气盛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未来很有信心,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可等到他看明白,这东西落到谁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已经来不及了。

暗影就是冲着它来的。

这座研究所,也是从那天起,变成了一个笼子。

苏泠的妈妈走得早,孩子那会儿还小。

他答应过她,要护这孩子一辈子。

这话搁在心里二十年,到头来,孩子跟着他一道,被圈在这一圈电网里,门口的岗一天都没撤过。

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心酸。

好在苏泠去了深市以后,也算是摆脱了暗影的控制。

听起来像是被关进了另外一个牢笼,可实际上这样是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