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柠柠觉得自己瞒得天衣无缝,但她忘了一件事——宁阳城太小了,小到你在东街打个喷嚏,西街都能听见。
那天是腊月十七,离过年还有十来天。柠柠跟贾金龙约好了去供销社买东西。
贾金龙说想给她家送点年货,柠柠说不用,她妈什么都不缺。贾金龙说“这是我该做的”,柠柠拗不过他,只好答应陪他去供销社挑东西。
宁阳最大的供销社在城中心,两层楼,东西比哈城少得多,但在宁阳已经算顶齐全了。
柠柠戴着围巾,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跟在贾金龙身后,看他挑东西。贾金龙买了两斤毛线,枣红色的,说要给柠柠她妈织件毛衣。
柠柠说“你会织毛衣?”
贾金龙说“不会,但可以学”。柠柠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从围巾后面露出来,亮晶晶的。
贾金龙又买了一兜子桂圆干、一兜子红枣、两罐麦乳精,还有一盒桃酥。
柠柠在旁边小声说“够了够了”,贾金龙没理她,又拿了一盒阿胶糕塞进袋子里。
就在他们站在柜台前结账的时候,供销社门口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年轻姑娘,短头发,圆脸,穿一件碎花棉袄,是柠柠大哥柠志刚的对象,叫赵小芳,在宁阳纺织厂上班。
赵小芳今天是来买过年用的红纸和蜡烛的,她一进门,先看见的是贾金龙——个高,穿得好,站在柜台前很显眼。
她多看了两眼,然后目光移到旁边那个姑娘身上。
那姑娘围着条米色围巾,只露两只眼睛,但赵小芳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件鹅黄色的棉袄,那双带跟的小皮鞋,那个站姿——懒懒散散地靠在柜台边上,一只手还搭在那男人的胳膊上。
赵小芳心里“咯噔”一下。她没上前打招呼,而是悄悄退到货架后面,隔着两排货架偷偷看。
她看见那男人付了钱,拎起大包小包,那姑娘伸手要帮忙,男人没让,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牵住了姑娘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出了供销社的门。
赵小芳在货架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红纸都攥皱了。
当天晚上,柠志刚回到家,赵小芳就把这事跟他说了。柠志刚一开始不信:“你看错了吧?柠柠在家呢。”
“没看错。”赵小芳很肯定,“那件鹅黄棉袄是我陪她去百货大楼挑的,不会认错。”
柠志刚脸色变了。他弟柠建军从哈城回来之后说过柠柠处对象的事,但说得含糊,只说“人还行”,具体什么样谁也没见着。
现在赵小芳在供销社撞见了,那就说明柠柠不光处对象,还瞒着家里偷偷跟人约会。
柠志刚把这事跟他妈说了。他妈听完,把手里摘的豆角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就去了柠柠屋里。
柠柠正趴在床上看画报,嘴里还哼着歌。她妈推门进来,她赶紧把画报翻到第一页,装模作样地看。
“柠柠。”她妈站在床边,声音平平的。
柠柠抬起头,看见她妈那个表情,心里一突。她妈平时骂她的时候是咋咋呼呼的,但真生气了,反而特别平静。这种平静比骂人可怕多了。
“妈……”
“你今天去哪儿了?”
柠柠脑子转了一下:“去……去小芳姐家借花样。”
她妈看着她,没说话。柠柠被看得越来越心虚,眼神开始乱飘。她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
“柠柠,小芳今天在供销社看见你了。”
柠柠手里的画报“啪”地掉在床上。她张了张嘴,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跟我说实话,”她妈说,“你是不是跟那个男的在一起?”
柠柠低着头,半天没吭声。她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爸一会儿回来,你自己跟他说。”
柠柠坐在床上,整个人傻了。她爸。她爸那个脾气。
她爸要是知道她瞒着家里偷偷跟人约会,非得把她腿打断不可。
她赶紧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贾金龙的电话。但来不及了——院子里已经响起了她爸那辆二八大杠的铃铛声。
晚上七点,柠家灯火通明。
柠柠她爸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脸色铁青。她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块手帕。
大哥柠志刚和二哥柠建军分别坐在两侧,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表情很一致——沉着脸,像两尊门神。
这还没完。柠柠她爸让人去把爷爷奶奶请来了。爷爷拄着拐杖,奶奶扶着门框,老两口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
柠柠的大伯和二叔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抽烟。大姑和二姑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连家里那条大黄狗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趴在桌子底下,夹着尾巴,一声不吭。
柠柠站在堂屋中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壳的鸡蛋,光溜溜地站在所有人面前,无处可躲。
“说吧。”她爸开口了,声音很沉,“那个男的,怎么回事?”
柠柠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就是……处对象。”
“处了多久了?”
“两……两个多月。”
“两个月?”她爸拍了一下桌子,“你瞒了家里两个月?”
柠柠缩了缩脖子。奶奶在旁边插嘴:“丫头,你了解人家吗?现在外面骗子多得很。”
柠柠小声说:“他不是骗子……”
二叔把烟掐了:“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才多大?你见过几个人?”
柠柠不说话了。她眼圈开始泛红,鼻尖也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要搁平时,她这副样子她妈早就心疼了,但今天她妈硬着心肠没吭声。
“那个贾金龙,”她爸接着问,“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煤矿……”
“煤矿?”她爸眉头拧起来了,“倒买倒卖的?”
“不是倒买倒卖!”柠柠急了,抬起头来,“他有正经矿,有合同的,煤卖给国营电厂!”
她爸没说话。爷爷在旁边敲了敲拐杖:“你去看过那个矿没有?”
柠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没看过。她只知道贾金龙说他有矿,但她从来没亲眼见过。
大伯把烟头摁灭:“那就是没有。柠柠,你被人骗了。”
“他没骗我!”柠柠的声音带了哭腔。她站在堂屋中间,被一圈人围着,每个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柠建军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他愣住了。门口站着贾金龙。他穿了件黑色大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二哥。”贾金龙叫了一声。
柠建军堵在门口,没让开:“你来干什么?”
“我来见叔叔阿姨。”贾金龙说,“该见。”
柠建军回头看了他爸一眼。柠柠她爸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贾金龙进了堂屋。他先把东西放在门口,然后走到柠柠她爸面前,站定了。柠柠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贾金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来,对着柠柠她爸,弯下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他直起身来,“对不起,来晚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柠柠她爸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打量着贾金龙。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人。个子高,站得直,眼神稳,不慌不忙的。
他进门先道歉,不说别的,这个态度就让人挑不出毛病。
“坐。”柠柠她爸说。
贾金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柠柠还站在原地,他想拉她,但忍住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碰她,不然她爸能把他轰出去。
“贾金龙,”她爸开口,“我姑娘说你有矿。矿在哪儿?”
“陕西铜川,三个小矿,年产量加起来十万吨左右。”
“一年挣多少钱?”
“看行情。去年挣了不到两万。”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一万多块钱,在宁阳这个小城,够一家人挣十年的。大伯和二叔交换了个眼神,没说话。
“你家里什么情况?”她爸接着问。
“父母都不在了。有个姐姐,嫁在西安。我一个人。”
柠柠她爸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贾金龙看了柠柠一眼。柠柠站在那儿,眼泪汪汪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收回目光,看着她爸,认真地说:“我想娶柠柠。”
堂屋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柠柠她妈攥着手帕的手紧了一下。柠柠本人则愣在原地,脸“腾”地红了。
“我知道这话该早点跟您说,”贾金龙接着说,“之前没说是我的错。我本来想等柠柠在哈城的戏播了,有了成绩,再来跟您提。但今天既然来了,我就把话说明白。”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矿上今年的账目,您可以看看。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旁边,“这是我给柠柠存的钱,不多,几万。以后每年我都会往里存。她跟着我,不会受委屈。”
柠柠她爸看着桌上的东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钱不钱的是次要的。我问你,你以后能不能对我姑娘好?”
“能。”
“她不会做饭。”
“我做。”
“她不爱干活。”
“我干。”
“她脾气大,爱生气。”
贾金龙笑了一下:“我哄。”
柠柠她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不卑不亢,问什么答什么,一句虚的没有。
他为人处事这么多年,看人还是准的。这个贾金龙,是个踏实人。
“行了。”柠柠她爸站起来,把桌上的信封和存折推回去,“东西你收着。我姑娘我了解,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她选了你,我不拦着。但你记住今天说的话——你要是做不到,我两个儿子不是吃素的。
柠建军在旁边捏了捏拳头,关节“咔咔”响。
贾金龙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又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柠柠她爸摆摆手,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柠柠一眼:“还站着干什么?去给人倒杯水。”
柠柠愣了两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她冲过去抱住她爸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一边哭一边说:“爸……谢谢你……”
她爸被她蹭了一肩膀眼泪,嫌弃地推她:“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去去去,别把你鼻涕蹭我衣服上。”
柠柠破涕为笑,抹了把脸,转头去看贾金龙。贾金龙站在那儿,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
晚上,贾金龙在柠家吃了顿饭。柠柠她妈把冰箱里冻的肉全拿出来了,柠建军去买了瓶好酒。
饭桌上,柠柠她爸跟贾金龙喝了两杯,话不多,但态度明显松了。柠柠坐在贾金龙旁边,在桌子底下偷偷牵他的手,被他反手扣住,攥在掌心里。
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了,摇着尾巴在贾金龙脚边蹭来蹭去。
柠柠她妈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狗倒是精,知道谁给肉吃。”
贾金龙低头,夹了块肉扔给大黄狗。狗叼着肉,心满意足地趴回桌底下了。
柠柠看着他,偷偷笑了。
从那天之后,柠柠跟贾金龙就光明正大了。
贾金龙在宁阳待到了过完年。大年初二那天,他提着年礼上门拜年,柠柠她爸破天荒地留他吃了顿午饭。
大年初五,柠柠她妈包饺子,贾金龙过来帮忙,擀皮儿擀得又快又圆,柠柠她妈看着,难得夸了一句“这孩子手巧”。
柠柠在旁边噘嘴:“我擀得也挺好。”她妈瞥了她一眼:“你擀的皮儿能包住馅儿吗?”
柠柠不说话了,低头揪面团玩。
正月十五,贾金龙带柠柠去宁阳城看花灯。街上人挤人,柠柠穿着贾金龙给她买的新棉袄,红底白花,衬得她小脸粉嘟嘟的。
她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被贾金龙牵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路过一个卖灯笼的摊子,柠柠看中了一盏兔子灯,白纸糊的,红眼睛,特别可爱。
贾金龙掏钱买了,柠柠拎着兔子灯,开心得在街上转了个圈。
转完圈之后她发现自己迷路了。四周全是人,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她站在原地,拎着兔子灯,有点慌。然后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过来,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往哪儿跑?”贾金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柠柠抬头看他,心一下子落了地。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袖子上,闷闷地说:“人太多了……”
贾金龙低头看她,笑了一声,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兔子灯在他们手里晃悠着,暖黄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