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夏五岁这年,世明市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五月的阳光已经热得像六月,庄园里的绣球花开得满满当当,蓝的粉的紫的,一簇一簇挤在步道两边。
白宥娜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吊带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手机里刚拍的花艺课作品。
她每周去上花艺课,偶尔去画室待一个下午,上个月刚和几个太太去济州岛度了四天假。
她活得自在而轻盈,也没有把自己全部绑在母亲这个身份上。
家里有家庭教师、钢琴老师、马术教练、礼仪老师,有两位育儿嫂轮班,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家政团队。瑞夏的日常起居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白宥娜不需要事事操心。
她每天陪瑞夏的时间不算多,但质量很高。她会认真听瑞夏讲今天学了什么,会陪他看动画片,会在他练琴的时候坐在旁边给他鼓掌。
她天生就不是那种自我牺牲型的母亲,她从一开始就坦然接受了这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年糕已经十岁了,老了,不爱动,趴在白宥娜脚边晒太阳。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些急,有些重。
白宥娜抬起头,看到瑞夏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小书包还背在身上,拉链都没拉好。
“妈妈——”瑞夏跑过来,直接扑到她腿边。白宥娜放下手机,低头看他。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短裤,头发因为跑动有些乱,脸也红扑扑的。
但他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那双和河道英如出一辙的深色眼睛,此刻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下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怎么了?”白宥娜伸手把他拉过来,“怎么哭了?”
瑞夏咬着小嘴唇,像是努力忍了一下,没忍住。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用小手去擦,越擦越多。
“妈妈……”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我好累。”
白宥娜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手在他后背慢慢拍着。
瑞夏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手揪着她的裙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跟妈妈说。”
瑞夏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瘪着嘴,委屈得不行。
“爸爸……爸爸给我安排了好多课。”他掰着手指头数,“上午文化课,下午钢琴和马术,明天还有商业启蒙和外语。妈妈,我每天睁开眼睛就要上课,闭上眼睛之前还在上课。我都没有时间玩。”
他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别的小朋友周末都可以去游乐场,可以去公园。我周末也要上课。妈妈,我好累。我不想上课了。”
白宥娜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心里像被拧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河道英的安排。
瑞夏的日程表是河道英亲自排的,每天早上九点起床,晚上八点半结束,中间只有很少的休息时间。
课程有文化课、钢琴、马术、商业启蒙、英语、法语、礼仪。
这对还是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
宥娜心虚地安慰儿子,她自然是知道丈夫这样做的原因。
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瑞夏满岁的那天晚上,河道英抱着她坐在卧室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白宥娜靠在他怀里,他吻了吻她的发顶,然后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等瑞夏十八岁,我把集团交给他。”
白宥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
“等他十八岁,成年了,我会把河氏建设全部交给他。”河道英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我带你走。”
“去哪里?”
“哪里都行。”河道英低头看着她,“你想去冰岛看极光,去地中海晒太阳,去新西兰看雪山。我们去环游世界。把公司、社交、圈子全都放下。只有我和你。”
白宥娜记得自己当时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他把未来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她,把她从需要规矩的身份里释放出来,让她做回那个可以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小姑娘。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等瑞夏十八岁,等他有能力扛起河氏,他们就卸下所有枷锁。
可代价是瑞夏要接受严苛的培养,要在别的孩子玩耍的年纪学别人长大后才学的东西,要早早地学会承受压力和责任。白宥娜心疼儿子,但丈夫是为了自己,宥娜只好加倍地对儿子好,时常带他出去放松。
她知道丈夫的严苛背后,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能力的信任和期待。
河道英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他的父亲对他更严格,更冷淡,更不近人情。河道英至少在瑞夏做完功课之后,会夸奖他。会记得瑞夏的每次生日和小事。
他给瑞夏的是他自己从未得到过的沉默的陪伴。
白宥娜能做的,就是在河道英看不见的地方,做儿子的同盟,是那个“偷偷放水”的妈妈。
“妈妈,”瑞夏还趴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跟爸爸说,让他少给我安排一点课?我真的好累。”
白宥娜摸了摸他的头发。她心里已经想好了,晚上要跟河道英撒撒娇,让他稍微松一松儿子的课业。
“妈妈知道了。”她低头亲了亲瑞夏的额头,“妈妈晚上跟爸爸说。但是瑞夏也要答应妈妈,今天剩下的课先好好上完,好不好?”
瑞夏抬起头,眼睛还湿着,但表情好了一点。他点点头,小声说:“好。”
白宥娜从口袋里摸出好几小包草莓糖,塞进瑞夏的小手心。瑞夏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糖藏进口袋里,像是怕被别人发现。
瑞夏每天吃糖是有限定的,摄入糖分太高,对孩子健康不好。
白宥娜对他眨了眨眼,他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别让爸爸知道。”白宥娜小声说。
“嗯!”瑞夏用力点头。
玄关传来声音。
管家恭敬地说了句“先生,您回来了”,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很稳。
白宥娜还蹲在地上,瑞夏还趴在她怀里。听到那个脚步声,瑞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小手立刻从口袋里抽出来,飞快地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嘴唇抿得紧紧的,站直了身子。
白宥娜站起来,转头看向玄关方向。
河道英走过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五年过去,他的脸上多了一点成熟男人独有的沉淀和锋利,眉眼依然精致冷峻,气质比年轻时更沉更稳。
他手上拿着一个纸袋,目光越过客厅,第一眼落在白宥娜身上。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头发挽着,露出脖颈的线条,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今天干什么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
“上了花艺课。”白宥娜靠在他胸口,“你回来得比平时早。”
“会开完了。”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手臂还环着她的腰,“想你了。”
瑞夏站在旁边,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憋住了哭。他看到父亲回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端端正正。
他的目光偷偷看向河道英,又看向白宥娜,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河道英松开白宥娜,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他的目光在瑞夏通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秒,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了?”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瑞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敢说。他不敢当着爸爸的面说“我好累”,不敢说“我不想上课”。
爸爸只是皱一下眉,他就觉得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他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河道英看着他,没说话。
白宥娜连忙开口:“他今天学马术,可能有点累。”
河道英看了她一眼。他没揭穿她。他太了解她了,她一说谎耳朵就会红。此刻她的耳朵尖确实有点红。
他收回目光,看着瑞夏,语气依然平静:“去洗把脸,然后跟姜老师把今天的法语课补上。”
瑞夏的身体绷了一下。他低下头,小声说:“好的,爸爸。”
他转身往楼上走,步子很慢,肩膀耷拉着。瑞夏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妈妈眨了眨眼。
白宥娜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去吧”。瑞夏抿了抿嘴,转身上楼了。
河道英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开。白宥娜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老公。”
河道英没抬头:“嗯。”
“你今天累不累?”
“还好。”
白宥娜又拽了拽他的袖子:“老公,你看着我嘛。”
河道英放下文件,转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讨要关注的小猫。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柔意。
“怎么了?”
白宥娜想了想,没有直接提瑞夏的事。她知道不能硬来。她换了个方式,软软地靠在他肩上,手环住他的胳膊。
“老公,你今天回来得早,是不是工作不多?”
“嗯。”
“那晚上陪我散步好不好?”
“好。”
“还有,”她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瑞夏最近是不是课太多了?我看着他好像有点累。”
河道英看着她。她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撒娇。
“他跟你说了什么?”河道英问。
“他说他累。”白宥娜老实说,“他今天哭了。我哄了好一会儿。”
河道英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刚才瑞夏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小手背在身后,什么都不说的样子。
他看得出来儿子想哭,也看得出来儿子在忍。他知道瑞夏怕他。
他是故意的。
他需要瑞夏学会控制情绪,学会在压力面前保持冷静。这是作为继承人必须有的素质。
“我会让姜老师调整一下时间表。”他开口,“法语课可以在隔一天一次。商业启蒙减少几节课。”
白宥娜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那马术呢?”
“马术不能减。”河道英说,“他需要锻炼。”
“那钢琴呢?”
“钢琴也不能减。他弹得很好。”
白宥娜鼓了鼓脸,但没有继续讨价还价。她知道这已经是河道英让步的极限了。她把脸贴回他肩上,小声说:“谢谢老公。”
河道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你太宠他了。”他说。
“我没有。”白宥娜反驳。
“就是宠。”
“那你就让我宠嘛。”她仰起脸看他,“你负责严,我负责宠。这样他长大了才不会恨你。”
河道英看着她。她的表情坦坦荡荡,眼睛亮亮的。他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