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陈勺安拉着柳芽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那公子哥捧着琉璃灯,乐得合不拢嘴。
他提着那盏流光溢彩的六角琉璃灯,挽着佳人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别提多招摇了。
走出去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柳芽忽然发现,身后那些若隐若现的脚步,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远处的街口,几个人影正朝着那公子哥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猛地明白了过来。
“那盏灯……”她低声说,“他们是跟着灯来的?”
“对,是跟着灯来找我的。”陈勺安一边走一边飞快地脱下那件月白色的锦袍,翻了个面。
内衬是深灰色的,在夜色中毫不起眼。他又将衣领扯松了几缕,把腰间的玉佩摘下来揣进怀里,整个人看上去顿时从一个翩翩公子变成了一个寻常的灰衣汉子。
“那盏灯太显眼了,拿着它走在街上,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在这儿。”
陈勺安将锦袍随意地披在身上,转头看向柳芽:“你也得变一变。”
柳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飞快地拔下发髻上的素银簪子,将一头乌发散开,又随手在路边一个卖头绳的摊子上买了一根粗布红绳,三两下将头发扎成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女发髻。
她又将那件藕荷色夹袄的领口往里折了折,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整个人顿时从一个清秀的宫女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市井丫头。
陈勺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行了,走吧。”
一刻钟后,远远看到了皇宫西侧偏门的轮廓。
守门的侍卫认得陈勺安,御膳房的红人,脸熟得很。
“陈御厨,上元夜不在外面多逛会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陈勺安笑着拱了拱手:“逛够了,还是宫里踏实。”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隔着一道厚厚的宫门,隐约能听见远处城中隐隐约约的喧闹声。那是临安城的上元夜,还在继续。
柳芽靠着宫墙,双腿一软,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抬头看着陈勺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颤抖:“刚才那些人……到底是谁?”
陈勺安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宫门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夜空,轻声道:
“恐怕是冲我来的。”
陈勺安也在她身边蹲了下来,靠着墙壁,两人并肩坐在宫墙根下的阴影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还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甬道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柳芽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她转过头看着陈勺安,问道:“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陈勺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最后一个谜面……太巧了。”
“巧?”
“‘那谜面分明是在点我厨子的身份,一个灯谜摊主怎么会用厨子的事来做花灯的谜面?”
柳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陈勺安继续说,“所以我特意留意了一下那个出题人的眼神。”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个寻常的灯谜摊主,但我答出谜底的时候,他的表情虽然在笑,眼神却不对。”
“那不是欣赏,是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那种眼神,我在宫里见过。每次有人想试探我的底细时,就是那种眼神。”
柳芽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你是说……他本来就知道你是谁?”
“没错,他知道我是谁,所以在出题的时候下意识地出了这样的谜语。”
柳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回想起那文士递灯时含笑的眼神,此刻想来,那笑容背后分明是一双猎人的眼睛。
“所以那盏灯……”柳芽喃喃道。
“嗯,晚上黑,人又多,他们想跟踪我,盯着那盏灯是最好的。”
“我只能找了个替咱们引开视线的人了。”说到这里,陈勺安对那公子哥还有点歉意。
“那……如果你没答对灯谜,没赢得那盏灯呢?”
“不知道,我总觉得如果没答对灯谜,那文士就不会有杀心。”
柳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道:“是不是北燕的人?”
陈勺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甬道尽头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出来的深蓝色夜空,过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可能。”
“可是高产种子的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柳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也带着一丝委屈。
“年前你不是已经把育种的法子都交给户部了吗?皇上也准了,开春就要在各路试种的。他们怎么还是不放过你?不放过我们?”
她的声音在说到“我们”两个字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让她意识到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危险之中,但她并没有退缩的意思。
陈勺安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北燕的人为什么还在盯着他?
……
与此同时,临安城的灯市依然热闹非凡。
那位穿着绯色锦袍的公子哥提着六角琉璃灯,挽着佳人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一路上得意洋洋,逢人便要炫耀一番这盏灯是如何得来的。
他浑然不觉身后有几道人影正无声无息地向他逼近。
那公子哥正要抬脚上桥,忽然眼前一黑。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得向后趔趄了好几步。
“哎!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公子哥的话还没说完,手中的琉璃灯已经被一把夺了过去。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冷硬的汉子,他举起琉璃灯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六角琉璃,仕女图,确实是那盏灯。
但他的目光越过灯,看向面前这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公子哥时,脸色却骤然阴沉了下来。
不是那个人。
灯是对的,人不对。
“灯是哪来的?”那汉子冷冷问道。
“是、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公子送、送给我的……”公子哥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他说是猜灯谜赢的,说要送给我赔罪……”
汉子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一言不发地将琉璃灯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哐啷!
琉璃碎裂,烛火熄灭,六面仕女图在破碎的琉璃片上四分五裂,被往来的行人踩踏而过。
那公子哥心疼得叫了一声,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拳,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上,鼻血直流。
那汉子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公子哥和他身边尖叫的姑娘,转身大步离去。
其余几道人影也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之中。
……
灯棚前,游人已经散去大半。文士独自坐在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像是在等人。
那汉子快步走到灯棚前,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愧色。
“大人,跟丢了。那小子把灯转手给了旁人,属下等追错了目标。”
文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他轻轻放下杯子,摇了摇头,嘴角反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我还是小看他了。”
“先生说得没错,此子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罢了。今天的事,我自会向先生报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