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749局分部收容所门口排了一条长队。
不是排队看病的,是排队来登记的。
老周端着保温杯站在前台后面,看着门口越来越长的队伍,杯盖差点又没拿稳。
"这……这都是来登记的?"
丁三河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对,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排了,我来的时候已经排了三十多个了。"
老周看了一眼队伍。清一色的妖怪。有化成人形的,有没化的。有只黄鼠狼精牵着一只小黄鼠狼精,小的那只趴在大的怀里睡觉。有个蛇精提着一袋子蛇蛋,说是全家都来登记。还有一对猫妖夫妇,抱着三只小猫崽子,大的那只穿着碎花裙子,小的三只在她怀里打架。
老周的手指在登记本上停了。
"排队的都登记了?"
丁三河点头:"我问了,全是自愿来的。"
"为什么来?"
丁三河的嘴动了一下:"他们说,九尾死了,以后没人保护他们了,曹局长这里最安全。"
老周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曹之爽还在睡,他需要休息。
"先登记着吧,不够的我再加桌子。"
门口的队伍还在变长。
到了中午,登记了六十多个。
下午三点,超过一百。
到了傍晚,队伍排到了街道外面。
小灰趴在岗亭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妖怪。
每个妖怪经过它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有的鞠躬。
有的点头。
有个胆子大的蛇精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小灰:"你就是狗王?"
小灰的耳朵竖了起来:"谁?"
"狗王啊,杀了九尾的那个。"
小灰的尾巴炸了:"谁他妈叫我狗王?我是狼!"
蛇精吓了一跳,站起来就跑。
小灰趴在地上,气得直喘。
"狗王……狗王……谁起的破名字?"
飞燕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你就别挣扎了,外面都这么叫。"
小灰抬起头:"飞燕姐,你帮我辟个谣,我不是狗,我是狼。"
飞燕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在他们眼里,狼和狗没区别。"
"怎么没区别?狼是野生的,狗是家养的!"
飞燕看了它一眼:"你不是曹之爽养的?"
小灰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飞燕往楼里走:"老实待着吧,狗王。"
小灰的头垂下去了,趴在岗亭门口,尾巴耷拉着。
这时候,又有一群妖怪走过来。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的豹妖,半人半妖的样子,脸上有斑纹,眼睛是黄色的。后面跟着七八个妖怪。
豹妖走到岗亭前面,站住了。他盯着小灰看了三秒。
然后单膝跪下去了。
身后七八个妖怪也跟着跪了。
小灰的耳朵动了:"你们干什么?"
豹妖低着头:"狗王在上,小的从南区来,愿跟在狗王手下。"
小灰的毛炸了:"别叫我狗王!"
豹妖抬起头,一脸茫然:"那叫什么?"
小灰站起来,四条腿绷着:"叫我灰爷!"
豹妖愣了一下,低下头:"灰爷在上。"
小灰的尾巴摇了一下。
这个称呼好多了。
飞燕在楼里听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到了晚上,曹之爽醒了。
他从四楼下来,走到一楼大厅。
老周站在前台后面,面前摞了厚厚一沓登记表。
"曹局,今天一共来了一百七十三个妖怪,全是自愿来登记收容的。"
曹之爽翻了两页。品种齐全。有蛇、猫、狐、鼠、豹、兔、鹰、鱼,连一只蛤蟆精都有。
"修为最高的是?"
老周翻了翻本子:"金丹后期,一个豹妖,从南区来的。"
曹之爽把登记表放下:"安排住的地方了吗?"
老周的脸苦了:"分部就这么大,住不下啊。收容所原来就住了一百多个,今天又来了一百七十多个,加起来快三百了。"
曹之爽想了想:"东区老砖厂那片空着,让林越去看看,能不能改一改,当临时安置点。"
"那地方上次不是闹鬼修吗?"
"鬼修被我灭了。"
老周应了一声,拿起电话联系林越。
曹之爽往门口走。
停车场上,小灰趴在岗亭门口。看到曹之爽出来,它的尾巴摇了两下,然后又耷拉了。
曹之爽走过去:"怎么了?"
小灰的头趴在爪子上:"曹哥,外面都叫我狗王。"
曹之爽蹲下来:"那你不高兴?"
"我是狼,不是狗。凭什么叫我狗王?"
曹之爽拍了拍它的头:"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确实把九尾咬死了。"
小灰的耳朵动了一下:"那倒是。"
"以后有妖怪来投靠,你就当它们的头。"
小灰的头抬起来了:"当头?"
"对,你修为最高,又是天狗血脉,它们服你。"
小灰的尾巴开始摇了:"那我是不是能有小弟了?"
"一百多个。"
小灰从地上蹦起来:"曹哥,那我以后是不是也算个大佬了?"
曹之爽站起来:"你要是能管好它们,就算。"
小灰的尾巴摇得飞快:"那我以后出去,是不是前面有人开路,后面有人跟着?"
"看你本事。"
小灰在停车场上转了两圈,兴奋得不行。
"曹哥,我决定了,我以后就叫灰爷!"
曹之爽没理它。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是孙雨。
"曹局,有个事。"
"说。"
"今天来登记的妖怪里面,有三个身上有噬灵虫的痕迹。"
曹之爽的脚步停了。
"什么意思?"
"它们身上有被噬灵虫寄生过的痕迹,虫子已经死了,但痕迹还在。它们说之前被什么东西咬过,咬完之后浑身发冷,灵气掉了一些,但没死。"
曹之爽的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一下。
"鬼修不是被我杀了吗?"
"那个是被杀了,但……"孙雨的声音顿了一下,"这三个妖怪被咬的时间不一样。一个是上周,一个是五天前,还有一个是昨天。"
曹之爽站在楼梯口,手指停在门框上。
"昨天?"
"对,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在老砖厂灭了那个鬼修。
如果那个鬼修是昨天之前就存在的,那昨天晚上出手咬人的那个,是另一个。
也就是说——不止一个鬼修。
曹之爽的手指攥了一下。
"孙雨,把那三个妖怪的信息整理一下,包括被咬的时间、地点、症状,全部记录好。"
"好。"
电话挂了。
曹之爽站在楼梯口,脑子在转。
九尾死了,百妖来投。这是好事。
但齐市的暗处,还有别的东西在动。
鬼修不止一个。
——
消息传开之后的第三天。
曹之爽坐在四楼的床上吃叶青竹开的药。
"你脸色好一点了。"宁梓欣说。
曹之爽感受了一下丹田。灵气在恢复,但很慢,跟往杯子里滴水似的。金丹还是干巴巴的。
"七天才能恢复,太慢了。"
宁梓欣把杯子接过去:"急什么,九尾都死了,还有谁能来?"
曹之爽没回答。他在想鬼修的事。但这事不能跟宁梓欣说。她知道了会担心,担心了会让他不安心养伤。
他换了个话题:"小灰这两天干什么呢?"
宁梓欣的嘴动了一下:"你自己去看。"
曹之爽穿上拖鞋,下了楼。
到了一楼大厅,老周坐在前台后面。看到曹之爽下来,他站起来。
"曹局,您不休息了?"
"看看情况。"
老周的表情有点复杂:"外面……您自己看吧。"
曹之爽走到门口,推开门。
停车场的景象变了。
岗亭被挪到了一边。停车场中央,不知道谁搬了一个旧沙发放在那里,沙发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趴着小灰。
小灰的四条腿摊开,肚皮朝上,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
沙发两边站了六个妖怪,排成两排。左边三个,右边三个。全是昨天来登记的新妖怪。
左边第一个是豹妖,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正在给小灰扇风。
左边第二个是猫妖,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碗里不知道装了什么。
左边第三个是蛇精,化成了人形,蹲在地上,两只手正在给小灰揉后腿。
右边三个也没闲着。一个黄鼠狼精在剥瓜子仁,剥好了放在一个碟子里。一个兔子精站在旁边举着一把伞遮太阳。还有一个狐狸精,双手捧着一面镜子,对着小灰,让它能看到自己。
小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巴张了张。
"我左边的毛是不是有点翘?"
狐狸精赶紧调了一下镜子的角度:"灰爷,没翘。"
"有,左边,你看那撮毛,往外支棱着。"
猫妖放下碗,走过来,手指在小灰左边的毛上按了两下:"灰爷,我帮您顺一下。"
小灰的尾巴摇了一下:"行,轻点。"
曹之爽站在门口,看了十秒。
他走过去。
六个妖怪看到曹之爽来了,全站直了。豹妖把芭蕉扇藏到身后。蛇精从地上站起来。兔子精把伞收了。
小灰从沙发上翻了个身,趴好了。
"曹哥,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
曹之爽看着那个沙发:"哪来的?"
小灰的耳朵动了一下:"老周不要的。"
曹之爽又看了一眼红布:"这布呢?"
"林越给的。"
"林越给你红布干什么?"
小灰的尾巴缩了一下:"我……我跟他说我趴在水泥地上凉。"
曹之爽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六个妖怪。
六个妖怪低着头,不敢看他。
曹之爽蹲下来,跟小灰平视。
"你挺享受啊。"
小灰的耳朵往后贴了:"就……就让它们帮个小忙。"
"帮你扇风、揉腿、剥瓜子、举伞、照镜子,这叫小忙?"
小灰不吭声了。
曹之爽站起来:"这些妖怪是来投靠我们的,不是来伺候你的。"
小灰的尾巴耷拉了:"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小灰的头垂下去了:"它们非要帮忙,我也拦不住……"
旁边的豹妖开口了:"曹局长,是我们自愿的,不关灰爷的事。灰爷杀了九尾,是我们的恩人——"
曹之爽看了他一眼。
豹妖的嘴合上了。
曹之爽看着小灰:"你是它们的头,做什么样子它们就学什么样子。你天天趴在沙发上让人伺候,它们以后也躺着。"
小灰的尾巴又摇了一下:"曹哥,我就今天享受一回——"
"今天也不行。"
小灰从沙发上跳下来了。四条腿站在地上,老老实实的。
曹之爽指了一下沙发:"搬走。"
豹妖和蛇精把沙发抬走了。红布也收了。
停车场恢复了原样。
小灰趴在岗亭门口,尾巴在地上划拉。
曹之爽回到门口,停了一下:"小灰。"
"嗯?"
"你要是真想当它们的头,就做该做的事。"
"什么事?"
"收容所现在有三百多个妖怪,一多半没地方住。东区老砖厂在改造,你带这些妖怪去帮忙。"
小灰的头抬起来了:"搬砖?"
"搬砖。"
小灰看着曹之爽。两秒后,它站起来了。
"行。"
它转头看着那六个妖怪:"听到没?跟老子走,搬砖去。"
豹妖愣了一下:"灰爷,搬砖?"
"对,搬砖。曹哥说的,干活去。"
六个妖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小灰的嘴裂开了,露出白森森的牙:"磨蹭什么?走!"
六个妖怪赶紧跟上。
小灰走在前面,四条腿迈得很大。它的身体没变,还是正常大小,但走路的时候带着一股劲儿。
经过大门口的时候,外面还有几个来登记的妖怪。它们看到小灰出来了,全站住了。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开口了:"灰爷好。"
小灰抬了一下头:"跟我走,搬砖去。"
那几个妖怪懵了。
"搬……砖?"
"对,不想搬就滚。"
妖怪们看了看彼此,跟上了。
队伍越来越长。从分部到东区老砖厂的路上,小灰带着二十多个妖怪,浩浩荡荡地走。
路上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抬起头,看到一只狼带着一群人走过去,揉了揉眼睛。
"我是不是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