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正今日先在恩师郑怀义那里得了当众褒奖,本以为能压这强了自己皇子伴读位置的张兴一头。
结果太子先是当众单独留张兴密谈后又公开破格点张兴随侍讲学,两次明面上的殊宠,彻底将他的风头碾压殆尽。
这笔账,周彦正默默记在了心里。
张兴瞧见周彦正眼底藏着的不甘与愤懑。
此人素来自视甚高,今日当众丢了脸面,再加上当年皇子伴读一事留下的旧芥蒂。
往后二人之间的隔阂,只怕只会越来越深。
只是如今的张兴早已不是无依无靠的穷苦书生。
这点暗流,他并未放在心上。
第二天也是九月二十二日,东宫经筵如期举行。
这场讲经筵是嘉治帝特意安排,目的就是让新立太子李正明,当着京中文臣群体正式亮相。
国子监师长、六部九寺的堂官、翰林院掌院温松年,一众京中名儒尽数到场。
太子太傅首辅胡惟正,太子少傅、礼部尚书郑怀义,两位朝堂上文班领袖端坐上位。
研习儒典、探讨治道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让众人亲眼看看储君的气度与想法。
詹事府一众新属官先行列队谒见。
詹事郭开杰、少詹事王绍安站在前排,余下属官依次而立。
一众六七品官员之中,唯独张兴,是太子特意点名准许留在殿内席侧陪侍听讲。
同是赞善的周彦正,只能和其余属官一起候在殿外廊下。
他远远望着殿内侍立的张兴,面色维持着平静,心底那股不甘又沉了几分。
礼乐落定,太子李正明缓步入殿,众人起身行礼。
落座之后,李正明先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示意今日讲经不必拘束,大家尽可畅所欲言。
负责主讲的大儒开篇,缓缓讲起《论语》里君子修身的道理,引经据典,从仁德讲到君臣牧民。
殿内众人静静聆听,气氛平和。
讲到君子自持一段,鸿胪寺卿明昌忽然起身拱手,向主讲大儒发问,也等于当众把议题抛给了殿上所有人。
“先生方才说君子慎独,品行当自持。
那在下有一问,朝廷监察百官,对朝中君子,究竟要核查到哪一步才算妥当?”
明昌声音平稳,话里藏着锋芒,
“若事事苛察,盯着小节不放,但凡有一点瑕疵便大加贬斥,人人自危,这还算是养君子之德吗?”
殿内气氛猛地一静。
所有人都听得明白,明昌这话直指首辅胡惟正今年大力推行的京察与大计。
这一轮考核,大批地方、京中官员被革职、下狱,不少官员私下都觉得新政太过严苛。
明昌借着讲经的由头,把这件事摆到了储君面前。
主讲大儒略一沉吟,正要作答,李正明却微微抬手示意先生稍候。
他心里清楚,明昌是冲着胡惟正来的,今日是自己第一次在众文臣面前亮相,不宜直接和首辅撕破脸,但心中的看法,也不必刻意掩藏。
李正明从容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明卿此问,切中要害。
君子修身,贵在自省。
可朝廷用人,却不能拿圣人的标准,一丝不差地去苛求所有官员。
水至清则无鱼,若是监察一味求严,揪着细枝末节的过失不放,人人畏惧获罪,那官员们便只会求安稳自保,不敢放手办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一众文臣:“孤以为,治下当存宽仁之心。
看官员,重在大节,不必苛责细碎。
只要本心不坏,能体恤百姓,就该容人有回旋余地。”
李正明话音刚落,殿中不少人都额手称快,心里想着太子果然是仁德之储君,明昌更是得意洋洋的看向首辅胡惟正
胡首辅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他自己身上,知道息也回避不得,他缓缓起身,拱手向太子回话:“殿下宽仁,乃是万民之幸。
只是宽仁,绝不应该变成纵容。
此番京察与大计,臣所纠劾之人,绝非只因小节瑕疵。
那些庸官尸位素餐,贪官盘剥百姓,他们已经损害民生,这样的人,本就不在君子宽仁的包容之内。
若是一味姑息,看似容人,实则是苦了天下黎民。”
殿内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官员起身附和胡惟正:“胡公所言极是!地方州县,庸官不作为,百姓有苦无处诉!”
也有官员站出来,偏向明昌的说法:“可如今察案牵连甚广,不少官员只是处事略有疏漏,便遭罢黜,朝堂人心惶惶啊!”
两边观点交错,大殿内的论辩一下子激烈起来。
李正明静静听着双方争辩,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仍存疑惑。
在翰林院内讲堂时形成的习惯让他看向身侧侍立的张兴:“子盛,此事你怎么看?”
满殿高官大儒,太子偏偏转头询问一个从六品赞善。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落到张兴身上。
殿外廊下的周彦正隔着殿门,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身子微微前倾,凝神细听。
张兴躬身行礼,心中各种思虑快速闪过,最后他开口道:
“殿下所言宽仁,是人君或储君的度量。
胡公主张纠察奸弊,是守江山的底线。
宽仁不等于放任,监察也不等于吹毛求疵,大节不可失守,底线不可动摇。
监察可以不纠缠细碎小事,但贪腐、害民这类根本过错,绝不能姑息。
宽与严,二者要相互权衡,不可偏其一。”
这番话说完,殿内一时安静。
明昌、郑怀义一派想抓“严苛”的由头,可张兴认可严惩害民官吏;
胡惟正这边也挑不出毛病,他同样认可上位者需存宽仁,两头都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
殿外的周彦正听到这里,心中一阵不服。
他抓住张兴“宽严权衡”这句话,觉得找到了漏洞,不顾殿外属官不得随意插话的规矩,抬高声音向殿内禀奏:“殿下!下官有话要说!”
突兀的声音打破殿中的沉静。
詹事郭开杰当即转头,狠狠瞪向廊下的周彦正,低声呵斥:“周赞善!不得无礼,没有殿下开口,今日轮不到你发言!”
郑怀义却抬了抬手,笑着开口,出声声援:“郭詹事稍安。
既然这位周赞善有见解要讲,不妨听听年轻人的想法。”
得到太子少傅的撑腰,周彦正整理衣袍,高声说道:“张大人此言看似周全,实则空洞!何为大节,何为细碎?
标准全凭主事之人一念之间。
若是一味讲权衡,那监察的规矩便会形同虚设。
依下官之见,殿下当坚持宽仁,减少对百官的束缚,方能留住朝中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