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那辆木轮车上,坐着一个人。
低着头,怀里抱着个盒子。
那不是侃爷吗?
“不对啊。”
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声。
“这不是侃爷!”
这一声,像点着了火。
前头的人往后挤。
后头的人往前凑。
围过去的人越来越多。
一圈一圈的,把那木轮车围在当中。
他们盯着车上那个人。
从头看到脚。
那人被看得越发不敢抬头。
甚至整个人都开始抖起来。
“侃爷能让人看两眼就吓成这样?”
“是啊,侃爷那是什么人?”
“这人不对劲。”
人堆里,一个胆大的挤上前。
他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把脸往上仰。
众人一看。
真不是。
“确实不是侃爷。”
有人认出来。
“这是侃爷庄上的一个远亲!长得有几分像,常年在庄里跑腿!”
众人一下炸了。
“操他娘的!”
“拿个假的糊弄咱们!”
“侃爷人呢?!”
有人一脚踹在木轮车上。
车翻了。
那人摔在地上,蜷成一团,抱着头。
“别打我!别打我!我也是被逼的!”
“你被逼的?那我们呢?”
底下骂声一片。
那股怒气,压都压不住。
石磊站在高地上,看着底下这一幕。
等他们骂够了,他才继续开口。
“我听说,侃爷给你们许了不少好处,说来就给银子。”
他扫了一圈。
“现在知道了吧?他就是把你们骗到这儿替他挡灾。
你们还要替他拼命吗?”
底下没人说话,一个个垂着脑袋。
有人的手攥着刀柄的手一松,大刀拄在地上。
石磊又开口。
“今日,咱们双方人马已经拉开了,本是要血拼一番的。”
他顿了顿。
“我石磊,不怕打。
石某这点江湖地位,不是谁让出来的。
都是我和我这帮兄弟,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他抬高了声音。
“今天主动离开的人,石某既往不咎。
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一冷。
“但今天留下的人,我石磊必杀,一个活口不留!”
他目光扫过底下。
“你们自己选。”
话一落,底下先是静了一瞬。
接着,前排一个领头的一个壮汉,先拱了拱手。
“石爷大气!”
他声音不小。
“既然您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也不能为了侃爷这种背信弃义、耍我们玩的人卖命。
本来咱们也没啥仇,那赵某就领着我的人先走了。”
他一挥手。
“风口寨的兄弟们,跟我走!”
他身后,三百多人跟着动了。
人呼啦啦地往东边撤。
脚步杂,刀棍碰着,响成一片。
这一开头,像开了闸。
“石爷,陈某也告辞了!”
又有一拨人,四五百,往南撤。
“石爷,我们也走了!”
又是二三百,往西。
“石爷,改日再会!”
一拨接一拨。
三百的,五百的,二百的。
声浪此起彼伏。
“石爷,我们也是被人骗来的,这就走!”
“告辞!”
“石爷,后会有期!”
人一波一波地散。
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没到,城门外那片乌泱泱的人,渐渐成了空地。
到最后,只剩下那辆翻倒的木轮车,和那个还趴在地上发抖的人。
魏敬山站在石磊身边,看着那些人散去的方向。
他转过头,跟顾长河对视了一眼。
顾长河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笑了。
柳扶摇站在旁边,没笑,可眉头却彻底松开。
石磊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远去的人影。
收回目光后,又看向君城的方向。
忽然笑着转头,对身边的魏敬山等人道:
“这会儿,贺老九应该已经带人,把他堵住了。”
君城东门外,一条岔道通向官道。
几辆马车跑得飞快。
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灰。
车里,侃爷靠着车壁。
他一条胳膊揽着那盒银票,另一只搭在腿上,动不了。
忽然,外头一声马嘶。
车猛地一停。
侃爷身子一歪,撞在车壁上。
他挣了一下,想坐直,没坐起来。
“怎么回事?”
亲信赶紧撩开帘子。
帘子一掀,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外头,林子里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三百。
前头一排,全是刀。
刀尖对着马车。
亲信腿一软,话都说不出来。
侃爷用胳膊肘把他撞开,自己探头往外看。
这一看,他也呆住了。
贺老九骑在马上,站在林子口。
他身后那三百多人,把几辆马车围得严严实实。
车外的几个护卫,刚拔了刀,手却在打颤。
他们三十来个护卫,围在马车周围。
对面是三百多人。
护卫们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有人牙齿打颤。
有人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这些人,都是拿钱办事的。
不是死士。
真到了这一步,谁都知道冲出去就是送死。
侃爷在车里喊。
“护着我!冲出去!”
外头没人动。
贺老九抬了抬手。
“杀。”
三百多人一拥而上。
刀光闪成一片。
“当!”
“噗!”
惨叫声,短促地响了几声。
有人被砍翻在地。
有人扔了刀,想跑。
没跑出两步,就被从背后一刀劈倒。
声音一阵,很快就没了。
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工夫。
车外静了。
静得只剩马蹄刨地的声音,和风穿过林子的响。
马车一动不动。
车帘被人从外头挑开。
贺老九歪着头,看着车里的人。
脸上带着点戏谑。
“侃爷,还冲不冲了?”
侃爷看着他,张了张嘴。
那个在君城呼风唤雨的侃爷,这会儿脸上什么神气劲儿都没了。
他猛地一翻身。
手脚却使不上劲,整个人趴在了车厢里。
他拿脑袋,往车底板上撞。
“咚。”
“咚。”
“咚。”
“求你饶了我吧!求你放了我!”
他一边磕,一边喊。
“我后车上有银子!银子都给你!
你放我走!神不知鬼不觉,你就说没拦着人!”
贺老九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们杀了你,不也照样拿你的银子?”
侃爷磕头的动作,停了。
他趴在那儿,脑袋抵着车板。
不磕了。
也不喊了。
他这会儿才明白过来。
跑,是跑不了了。
他手脚筋断了,连拼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他就这么趴着,心里一阵一阵地悔。
今天要是不跑呢?
躲在君城城里,有韩公子罩着,没人敢要他命。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贺老九把车帘撂下,命令道。
“把咱们这位君城的侃爷,带回去。”
他顿了顿。
“其他的人,全杀了,不留活口。
把那几马车金银珠宝,掉个头,拉去青龙山。”
第二日,君城就进来一伙人,挨家去侃爷的产业收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