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郎中被带来了。
他一看那四道口子,脸色就沉了。
“手筋脚筋,都断了。
得赶紧接,接上还能留点用处。
接晚了,就废了。”
侃爷咬着牙。
“接。”
郎中从药箱里取出针线、夹板、金创药。
他先让人把侃爷的手脚摆正。
然后,一点一点,把手腕上那根断了的筋头挑出来。
侃爷疼得浑身发抖。
他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额上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接完一只手腕,郎中又接另一只。
再接脚筋。
四道口子,整整忙了两个时辰。
最后,郎中拿夹板把四肢固定住。
“这几个月,不能动。
若是养得好了,手能拿轻的东西,腿能勉强走两步。
要想恢复到从前那样……”
郎中摇了摇头。
“难。”
侃爷闭着眼,没接话。
郎中走了。
他让人把贴身护卫叫进来。
一边让人给他擦身上的血,一边忍着疼,问道。
“那女的,去哪儿了?”
护卫低着头。
“说是外头送来的,老鸨经的手。
人长得标致,嘴也甜。
说是初来乍到,怕被人瞧见,本不愿在楼下露面。
爷昨天瞧见了,才把人留下了。”
侃爷睁开眼。
“她说自己初尝人事,怕别人听见,让我把门口的人都调远些。
人调远了,所以动手的人就来了?”
“侃爷,那女子的一早就不见了。”
“不见了?”
“是。走的时候,连老鸨都没察觉。她那屋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人就跟凭空没了一样。
咱们连她从哪来的,都没摸清。”
侃爷听完,脸白了。
他闭上眼。
呼吸粗得像风箱。
那女子,是被人送来的。
说是什么“初尝人事”,怕别人听见,非让他把护卫调远些。
他当时昏了头。
如今再看,哪来的巧合?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一个冲着他来的局。
或者说,是冲着他背后韩大公子来的局。
他不信,就凭石磊一个蝼蚁,敢动他。
这事,跟放走石磊的何公子脱不了干系。
眼下最要紧的,是韩公子的态度。
韩公子还认不认他?
他这条腿断了,这条胳膊也断了。
还怎么替韩公子跑腿?
他很明白自己的江湖地位,全是来自于这座靠山。
他能在君城,能让许多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甚至官面上的人,也要称呼他一声侃爷。
全都是看着他背后主子的面子。
而他这个角色,实际上并不是不可取代的。
比他会办事儿,比他有能力的人,不能说比比皆是,但也绝对不难找。
韩公子要是把他撇了,那他在君城这些年攒下的仇家,都能把他撕了。
他睁开眼。
叫来一个贴身的护卫。
“备车。”
“爷,您这身子……”
“备车。”
他咬着牙。
“我要去见韩公子。”
侃爷是被抬上马车的。
人躺在车厢里的褥子上,四肢都缠着布,夹着板。
马车一动,他就疼得直抽冷气。
他躺在车里,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说。
侃爷晃了一趟青楼,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
这件事,顷刻间就传开了。
侃爷并不知情,他只想速速见韩公子一面。
马车出了城,往韩公子在城外那处温泉庄子去了。
到了门前,护卫先下车通报。
等了好一阵,才有人出来,把他连褥子一起抬进去。
抬到正堂外的廊下,停住。
侃爷让人把自己扶起来,半靠着。
韩公子从里头出来,脸色很不好。
白天那口火还没下去,现在又添了一口。
他站在廊下,看着躺靠在褥子上的人。
“好啊。”
他开口。
“我这边刚被何家打了一巴掌,你就给我断了手脚。”
侃爷张了张嘴。
“大公子,这是冲我来的局,可他们打我,就是在打您的脸!”
“打我的脸?”
韩公子往前一步。
“人家设局,你就钻。
你怎么不说自己废物?”
他声音压着。
“你就那么管不住裤裆里那点事,一个女的,就把你哄得找不着北了。
你没见过女人?啊?”
他抬手指着侃爷。
“你现在成了这副样子,以后还怎么替本公子办事?”
侃爷急了,挣扎着要坐直。
“大公子,我还能替您办事!我这条腿断了,可我手底下的人还在。
君城那些铺子、那些路子、那些人脉,都还认我。
我只要一句话,他们照样动。”
他喘着气。
“小的肯定比新上来的人好用。
他们不熟这条线,但我熟。
他们不敢使的招,我敢。”
韩公子盯着他,胸口一起一伏。
半晌,才慢慢把目光从侃爷脸上移开。
“行了。”
他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
韩承睿心里清楚。
君城这一摊,旧人比新人好用。
这条狗腿断了,可嘴还能咬人,确实比换一个生手强。
他刚要开口。
院门外,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快跑进来。
“大公子!”
那人脸色发白。
“刚得的信,监军司的骆春骆大人,也被人挑断了手脚筋!”
韩公子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脸色一点一点涨红,红到后来,开始发青。
连嘴唇也白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手扶着椅臂,指节攥得咯咯响。
胸口那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好半晌,他才再度开口。
“官场上,碾不死他。
那就用江湖上的势力,跟他碰一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