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新建材的关联企业,沈清辞连着核查了三天。
周二从潍城返程后,她每晚静坐书房,逐条筛查工商系统备案数据。王建国名下除却振新建材,另有两家关联公司:鑫源商贸,2016年于历城注册,主营建材、五金、钢材销售;恒通物流,2018年同样落地历城,涵盖普通货运与仓储服务。两家企业监事均为孙丽。她将三家公司名称逐一誊写在白板,用红笔拉出一条连贯线条,串联所有关联主体。
“王建国是三家的法人,孙丽是三家的监事。这是最标准的壳公司配置——法人不持股,监事不参与经营,真正的老板藏在后面。”
顾深立在白板旁,指尖捏着一杯温水。“查到股东了吗。”
“鑫源商贸全资股东为李秀英,恒通物流由张志强百分百持股。”她翻过一页笔记,“两人无任何公开舆情、无对外投资、无任职记录,一片空白。但有一处关键细节,鑫源商贸注册地址,与恒远一名老牌分包商落在同一栋写字楼,楼层不同,楼栋一致。”
“哪家分包商。”
“诚基建设,负责过往项目桩基工程。早前审计查实其存在虚假签证行为,已被恒远永久拉黑。”
顾深放下水杯。“你是说,鑫源商贸和诚基建设可能有关系?”
“不确定。但地址高度重合绝非偶然。潍城、历城商圈广阔,壳公司选址自有规律,不会随机挂靠。要么入驻集约化低价办公区,要么选用熟人把控的场地。”
周五晚间,姜念登门到访。
她近期深耕财经周刊专题稿件,日程紧凑、连轴忙碌,却在收到沈清辞的线索消息后,下班后直接驱车赶来。手里拎着一袋新鲜水果,轻放在茶几上,抬眼扫过白板密密麻麻的字迹与关联脉络。
“你这是在做审计还是在破案。”
“都是。”
姜念落座,沈清辞将笔记本递到她面前。她从头翻阅,目光停在三家公司的关联图谱上,微微顿住。
“王建国、孙丽这两个名字,我有印象。”她蹙眉回想,“你等我一下。”
她取出随身笔记本电脑,快速登入工商信息数据库。指尖敲击键盘,节奏急促利落,页面快速开合切换。沈清辞静坐旁观,视线落在跳动的屏幕上。顾深从厨房端出一杯温水,轻置姜念手边,沉默倚靠沙发扶手,一同查看数据。
“找到了。”姜念旋亮屏幕,转向两人,“鑫源商贸2018年有一笔股权质押记录,出质人李秀英,质权人是潍城华信小额贷.款公司。这家小贷公司的法人,名叫周建国。”
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顿。
“周建国?”
“没错。”姜念点头,“身份证号前六位370782,纯正潍城本地户籍。和周明远父亲的姓名完全一致。”
书房瞬间陷入寂静。顾深直起身,上前俯身查看屏幕。沈清辞翻出笔记中关于周建国的记录,早前姜念排查振远建材时便挖出此人——周明远生父,持有振远建材三成股份。如今这个名字再度出现,任职于本地小贷公司法人,且直接接收鑫源商贸的股权质押。
而鑫源商贸法人为王建国、监事孙丽,王建国正是振新建材的实际登记法人。
“整条线索彻底串起来了。”沈清辞拿起红笔,在白板上清晰梳理脉络:振新建材(王建国法人/孙丽监事)→同法人主体鑫源商贸→鑫源商贸股权质押至潍城华信小贷→小贷法人周建国→周建国持股振远建材→振远建材为赵家核心资金回流渠道。
落笔完毕,她退后半步,凝视完整的利益链条。
“王建国、孙丽并非赵家嫡系,是周建国的外围人手。周建国借用二人身份注册空壳公司,承接赵家体系内无法公开走账的灰色业务。”
姜念背靠沙发,缓缓开口。“所以振新建材资质造假、拖欠货款、注册地址空置,并非单纯商户失信,本质是空壳工具。赵家体系崩塌后,业务断供,空壳无人运营,才露出破绽。”
“对。但翡翠湾项目,有人刻意启用了这个废弃空壳。”
顾深伫立白板前,目光锁定整条脉络。“振新建材是谁推荐入库的。”
沈清辞调出翡翠湾材料合同审批台账。“施工方主动推荐。合同附件附带供应商推荐函,签字举荐人为施工方采购经理。”
“施工方是哪家。”
“恒远后期合作的单位,过往资质、信用记录均无瑕疵。”
“施工方是否知情这套背景?”
“无法定论。存在知情刻意举荐、或是审核疏漏两种可能。但推荐函由其出具,资质核查失职责任无法推脱。”
姜念合上电脑。“你打算怎么推进。”
沈清辞再度扫视白板上的关联链。“周一到岗,第一时间向陈敏汇报。申请剔除振新建材供应商入库资格,要求施工方重新合规举荐供应商,并对所有举荐主体开展全面背景尽调。”
“如果施工方拒不配合呢。”顾深问。
“合同条款明确约定,甲方拥有供应商最终审核决定权。合规有据,必须执行。”
姜念轻笑一声。“你现在越来越有甲方审计的气场。”
“不是气场。是审计本身的权责。”
周六下午,苏晚上门。
她进门便看见白板上错综复杂的关联图谱,驻足细看十几秒,转头望向沈清辞。“你还在深挖赵家的旧案?”
“不是追旧案,是核查翡翠湾项目供应商风险。”
“但整条链条的核心,全是赵家关联人员。”
“赵家明面势力覆灭,但周建国仍在。他名下企业正常存续,掌控的空壳体系依旧完好。不彻底肃清隐患,换个项目、换个空壳,依旧可以复刻旧的违规模式。”
苏晚不再多问,转身走到窗台,看向两盆分株绿萝。“分出来这盆活稳了?”
“活了。黄叶褪去,长势恢复正常。”
“你养东西越来越得心应手。”
沈清辞没有接话。
入夜,客厅电视低声播放着节目。屏幕光影闪烁,却无人关注内容。沈清辞靠在顾深肩头,手持手机翻阅翡翠湾施工合同细则。顾深单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翻看项目进度报告。窗台上的绿萝被暖光笼罩,藤蔓投影落在窗帘上,轮廓安静柔和。
“顾深。”
“嗯。”
“你说周建国现在在做什么。”
“不清楚。但他名下小贷公司经营状态正常,工商存续、年报按时、税务无异常。”
“所以他没事。不止人身安然,名下产业也在正常运转。”
“嗯。”
“这么看,赵家的事,根本没有彻底了结。”
顾深沉默无声,揽着她肩头的手臂微微收紧。沈清辞亦不再言语,放下手机闭上双眼。电视里的综艺笑声清晰传来,隔着一段空气,却显得格外遥远空旷。她听着细碎的声响,呼吸慢慢趋于平缓,身心渐渐松弛。
周日清晨,沈清辞早早醒了。
她先走到窗台查看绿萝,给左侧盆土补水,右侧盆土干湿适中,无需浇灌。随后走进厨房,煮了两碗清汤面。顾深走出房间时,面条已然盛好,碗筷摆放整齐。
“今天安排。”他落座拿起筷子。
“遍历周建国名下所有关联企业,不止振远建材、华信小贷,排查全部隐藏主体。”
“我陪你。”
“不用。周日你正常休息。”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执。
用餐结束,沈清辞独自进了书房。顾深收拾清洗完碗筷,擦干双手,静立书房门口观望片刻。她端坐电脑前,笔记本摊开,眼镜微滑至鼻梁,指尖持续敲击键盘,专注投入。
他静静看了十几秒,转身走到阳台,拨通石怀青的电话。
石怀青接起迅速。
“妈。绿萝分了一盆,下周给您送过去。”
“长根了吗。”
“长稳了。沈清辞分的株。”
石怀青语气微顿。“她分的?”
“嗯。她说之前土压太实,下次会注意把控松紧。”
“她养得比我细致。”石怀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轻柔平缓,“你爸以前也爱养绿萝,养一盆枯一盆,后来索性不养了。”
顾深默然不语。阳台风凉,他抬手拉高外套拉链。
“下周你们一起过来。”石怀青说道,“我包饺子。”
“好。”
挂断电话,他伫立阳台,俯瞰楼下小区。周日晨间园区清静,一位老人牵着小狗缓步散步,步履缓慢悠然。他收好手机,转身回屋。
书房房门半掩,沈清辞依旧专注办公。他倚在门口开口。
“我妈说下周包饺子,让我们一起过去。”
她指尖短暂停顿,随即继续敲击键盘。“好。”
“她说你绿萝养得好。”
她指尖未停,唇角却轻轻动了一下。“你妈还说别的了吗。”
“没了。”
“那你跟她说,培养基用完了,下周顺便带回来。”
顾深静静看着她。她始终低头盯着屏幕,耳廓却悄然泛红。他看得分明,没有点破,安静转身离开。
书房重归寂静。沈清辞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净镜片,重新戴好。电脑页面停留在工商信息界面,周建国名下除却已知的两家企业,还有一家存续公司——潍城华信担保有限公司。2015年注册,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同样是周建国。
她将公司名称誊写在笔记本上,旁侧标注一枚问号。
担保公司,可操作的灰色空间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