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奇森教授坐在那把高背扶手椅里，膝上摊着一本厚册子，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碟小饼干。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比上次更深了一些，但那双在圆镜片后面的眼睛依然清亮。
“查尔斯。”他说，把膝上的册子合上放在桌角，“你来得正好。格蕾丝刚泡了茶。”
查尔斯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和他记忆中一样——坐垫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陷，靠背的角度刚好能让人挺直腰背而不至于僵硬。
“教授。”他说，“我收到了麦克米伦的信。”
道奇森教授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然后放下。
“我知道。是我把那份稿子给他们的。我那位老朋友——麦克米伦的资深编辑——上周来信说他们正在找新的童话作者。
“他说他们读了太多模仿《爱丽丝》的东西，想要一些‘真正不同的东西’。我想起你寄给我的那篇《彼得·潘》，就给他看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查尔斯。
“他当天晚上就回了信。他说‘这篇东西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读《爱丽丝》的那个下午’。”
查尔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茶。茶汤的颜色很淡，带着一丝极清的花香。
“我写那篇童话的时候，”他说，“不知道它是写给谁的。后来您问我，我回去想了很多天。最后我想，也许它是写给那个在睡觉前的那一小会儿里，还能感觉到永无岛的人。”
道奇森教授微微颔首。他从桌角拿起一本厚册子，翻到某一页，递向查尔斯。
“我在页边写了一些批注。是关于几个地方节奏的问题，还有一处关于彼得·潘和影子的关系——我觉得那一段可以再展开一些。”
查尔斯接过那本册子，翻开到道奇森教授标注的那一页。
页边空白处写满了铅笔批注，字迹比道奇森平时的手书更小一些，像是他在深夜阅读时随手记下的。
“关于影子那段，”道奇森教授说，“你写的是影子从彼得身上挣脱了。
“但你后面只用了两行来处理它。我觉得那两行写得很好，只是太短了。
“如果一个孩子的影子挣脱了他，那个孩子不会只花两行时间去处理这件事。他会花很长时间去理解那意味着什么。”
查尔斯看着那段被铅笔圈出的文字。他想起自己在写那段时，确实犹豫过要不要展开。
他当时觉得展开会让故事变得太重，会让那个飞行的男孩背负太多。
“我会改的。”他说。
“不着急。”道奇森教授说，“你可以先放一放，等它自己处理好自己。好的修改往往需要时间。”
他端起茶壶，给查尔斯的杯子又添了一些茶。
“你在伦敦的事——我听说了。”道奇森教授说，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关于索恩公司，关于那个叫普莱斯的年轻人，关于你在圣詹姆斯宫见剑桥公爵。”
查尔斯没有问“您怎么知道的”。道奇森教授从来不需要解释他的信息来源。
“那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查尔斯说，“但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亨利在信里提到，你在那段时期写了一篇社论。”道奇森教授说，“他说那篇社论‘让某些人坐立不安’。”
“我写的是事实。”
“事实往往是最让人坐立不安的东西。”道奇森教授说，“因为它不会被辩论改变。你可以攻击一个人的动机，可以质疑一个人的品格，但你不能攻击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它就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然后从桌角那叠纸下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递给查尔斯。
“麦克米伦的编辑昨天又写了一封信。他问我你是否愿意在书出版后做一些朗读活动——在伦敦的几家书店，也许还有牛津的一家。他说‘如果P·P·潘先生愿意亲自朗读，那会是一件很特别的事’。”
查尔斯接过那封信。信纸是浅灰色的，和那封邀请函同一质地。他读完了那几行字，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在膝上。
“他们不知道P·P·潘是谁。”他说。
“他们不知道。”道奇森教授说，“但他们知道他们喜欢那篇故事，作者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他拿起一块小饼干，咬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花园。
雨已经停了。
花园里那几株玫瑰正在滴着水珠，花瓣被雨水打湿后呈现出一种更深的红。远处有几只麻雀在灌木丛中扑腾，发出细碎的啾鸣。
道奇森教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他抽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行星力学》校样本，放在桌角。
“这本书——你打算什么时候写完？”
“今年年底前。”查尔斯说，“莫里亚蒂教授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修改。剩下的是一些细节的协调。”
“他还在巴黎？”
“在。他偶尔来信。”查尔斯说，“上次的信里只有一行字，说‘那处困难的解决方向，你的推测路径基本正确’。”
道奇森教授笑了笑。
“那很像他。”他说，“莫里亚蒂是一个不太擅长说多余的话的人。但当他愿意说‘基本正确’的时候，那已经是一种很高的肯定了。”
那天下午，查尔斯在道奇森教授的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雨后的花园有一种被洗涤过的清透感。空气里混合着湿泥土和玫瑰叶的气味，远处的树冠在逐渐放晴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层次分明的绿。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封麦克米伦的信，重新读了一遍。
“如果P·P·潘先生愿意亲自朗读，那会是一件很特别的事。”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站在牛津某家书店的角落里，面前坐着几十个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他翻开那本印着“P·P·潘”名字的浅灰色封面的小书，然后开始念：
“不知何时起，孩子们的梦中常常出现一个名字——彼得·潘。”
那个画面让他忍不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