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拿起外套,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折叠刀,塞进口袋,“华生,你留在这里。如果两小时内没有消息,去找雷斯垂德。”
华生从书桌前站起身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福尔摩斯穿大衣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如果这是陷阱,需要有一个人在221B接应。而且哈德森太太需要有人陪着——如果对方打算用敲门的方式传递消息,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华生站在原地,右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然后他走到查尔斯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锡瓶塞进他的外套口袋。“带着。不管用不用得上。”
“谢谢,华生。”
查尔斯跟着福尔摩斯走出门时,哈德森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条深灰色的披肩裹紧了一些,朝查尔斯点了点头。
从西区到东区的距离比查尔斯以为的更长。
窗外的景色从宽阔的街道和整齐的联排住宅,逐渐变成更窄的巷子和更高更密的楼房。
煤气灯的数量变少了,光线也变得更暗。街上偶尔有醉汉从酒馆门口踉跄而出,被路过的巡警扶住;偶尔有野猫从垃圾堆里窜出来,在巷口的阴影里留下一道迅速消失的剪影。
“你以前来过这片区域。”查尔斯说。
“我来过。”福尔摩斯的目光落在窗外,“我办过这里的几个案子。有些案子比索恩的案子更黑,有些人比索恩更狠。但那些人都没有索恩聪明——索恩知道怎么让那些黑暗的部分看起来像日常的灰色。”
马车在一处教堂前停下。
圣玛丽与圣迈克尔教堂是一座十九世纪初期的石砌建筑,尖顶在夜空中切割出一道沉默的轮廓。教堂前的广场上没有人,只有几盏煤气灯在风中摇晃,把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后巷入口在教堂东侧,夹在一家洗衣房和一间关闭的仓库之间。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地面是湿的,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时有一种滑腻的触感。
福尔摩斯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比平时更轻,像是刻意避免在石板上留下明显的足音。
查尔斯跟在他身后,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触到华生塞给他的那只锡瓶——凉的,硬邦邦的,没有任何用处,但握在手里有一种稳定的感觉。
巷子中段有一扇门。门是铁皮包的,上面涂着一层深色的漆,漆面在靠近门轴的位置有一条纵向的裂缝,露出底下的铁锈。
里面传来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是两个人正在交谈,一个声音粗粝而急促,另一个声音平稳而低沉。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那个粗粝的声音说,“上面的人说了,只要他别乱说话,就放他回去。”
“他不会乱说话。”那个低沉的声音说,“他只是个校对员,他能说什么?”
“他认识那个人。那个写书的。上面的人怕他手里有东西。”
“他手里没有东西。我搜过了。”
“你搜过了?你确定你搜干净了?”
“他鞋子里都翻过了。”
福尔摩斯在那一刻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查尔斯站在走廊里,感到自己无法平复以至于像咳嗽一样的呼吸声,他的肺和支气管正在抗议,但他根本顾不上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耳膜蔓延到了整个胸腔,一下一下,像是一扇被风吹动的旧窗户。
福尔摩斯在那扇半开着的门前站了几秒。
然后他侧身走进去,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声响。查尔斯听到门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然后是某种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冲进门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亚瑟坐在一把旧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眼镜歪在鼻尖上。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粗布外套的壮汉,正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自己的手腕,表情扭曲中夹杂着恐惧,像是被烫到了。
房间的另一侧,福尔摩斯站在那里,姿态放松,右手还保持着那个刚刚收回的姿势。
他的脚边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以及一根铁棍。
“就这两个。”他说。
福尔摩斯走到亚瑟面前,哦那个男人身上的钥匙打开了手铐。
亚瑟的手腕上留下了两道红色的压痕,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抬起头来,看着查尔斯。
“你来找我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查尔斯应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回答。
亚瑟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红色的压痕,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眼镜从鼻尖上推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衬衫,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被哈格里夫斯按在墙边的壮汉。
“他们两个,”亚瑟说,“今天早上还在争论要不要把我的鞋底拆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他们搜了?”
“搜了。什么都没找到。”亚瑟说,“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被关在这里,等着。”
他停了一下。
“等着有人来。”
福尔摩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窄巷。晨光正在慢慢渗透进来,把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索恩的人今天上午会收到消息。”他说,“特别审计委员会启动了正式调查。如果索恩足够聪明,他会选择在调查深入到他的账目之前把所有的痕迹清理干净。
“但如果有布莱克先生的证词,加上普莱斯的证词,加上那本账册的副本,他清理的速度不会快过调查的速度。”
他转过身来,看着查尔斯。
“我们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