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实木院门被人从外头粗暴踹开。
王干事走在最前面,手里抓着封条。
身后跟着七八个戴红袖章的汉子。
“停下!脚底下的踏板全给我停了!”
王干事扯着嗓门吼,手指戳向堂屋。
“林娇娇人呢!叫她出来!”
缝纫机咔嗒声戛然而止。
后院二十几个女工面面相觑。
赵婶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腿往后磕在装棉线的竹筐上。
棉帘子掀开。
林娇娇跨出门槛,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王干事带这么多人来我这小作坊,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王干事甩着手里的封条。
“你个投机倒把的黑心商贩!为了多挣两毛钱,拿有毒的染料做裙子,害得买衣裳的群众全身起红疹溃烂!连人带货,今天全给我封了!”
他扬起下巴冲身后的干事使眼色。
“去,把库房锁敲了,缝纫机全拉走!”
几个红袖章推搡着往前涌。
“我看谁敢动!”
林娇娇往前迈半步,身子死死堵在门锁前。
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目光直逼王干事。
“抓人得有证据。你们说染料有毒,是谁化验的?报告在哪?受害的人在哪?”
“要证据?行!”
王干事朝后头招手,“把人带过来,让她睁大眼好好看看!”
人群散开。
两个三十多岁的女工被人推出来。
眼眶红肿,蓝灰色工装的袖子高高卷起。
胳膊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全是抓破流黄水的红疹子,皮肉外翻。
几个踩缝纫机的女工齐齐往后缩。
赵婶压低声音喊:“林老板,这可咋整?”
林娇娇走上前,视线落在那两人的胳膊上。
“大姐,这衣裳是什么时候买的?”
那女工拿手挠着脖子,边哭边答:“昨天下午,在你们这买的红格子的的确良衬衫。今儿早上穿去车间,一出汗,贴着衣裳的肉跟火烧一样,刺挠得钻心。大夫说就是染料烧的!”
“听见没有!”
王干事拔高嗓门。
“林娇娇,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抓人,贴封条!”
“慢着。”
林娇娇转过身,快步走向库房。
王干事刚要喊人按住。
林娇娇转回身,怀里多了一件还没剪牌的红格子样衣。
“赵婶,去后院打一盆清水来,要干净的!”
赵婶手脚麻利,端着个红双喜搪瓷盆跑出来。
大半盆井水,搁在院子正中间。
当着所有人的面,林娇娇把那件样衣全按进盆里。
挽起袖口。
白嫩的手按住布料,用力在水底揉搓。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
她搓得很重,额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两分钟后,她把浸透的衣裳捞出来,扔在木板上。
红双喜搪瓷盆里的井水清澈见底,连半点浑浊的水都没泛出来。
林娇娇端起盆,手腕一翻。
哗啦。
大半盆清水泼在王干事的皮鞋尖前头。
水珠子打湿了他的裤腿。
王干事往后跳了一步,骂骂咧咧。
“王干事看清楚了?”
林娇娇把空搪瓷盆往地上一丢。
“我们作坊用的全是县纺织总厂出库的定型布,压根没二次染色,水是清的,哪来的毒染料?”
王干事脸色变了几变,咬死不松口。
“少在这跟我玩障眼法!人是在你这买的衣裳,穿着烂了肉,这封条今天必须贴!人也要带走审问!”
两个干事掏出手铐,大步上前。
林娇娇手探进裤兜。
摸出四四方方的一沓纸。
展开,举到王干事鼻子底下。
“你贴个试试!”
“这是县委办公室和百货大楼李科长特批的文件!我们这作坊是走国库账的试点!今天敢封,明天我就拿着红章去纪委问问,到底是谁在破坏轻工业建设!”
王干事盯着纸上的红钢印,喉结滚了滚。
“行。”
王干事咬紧后槽牙,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红头文件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林娇娇不让步。
“给我一天时间。明天中午十二点,要是我查不出原因,给不出交代,不用你抓,我林娇娇自己去局里领罪!”
王干事冷着脸,转身往外走。
“留两个人守在门口!明天中午没交代,连人带作坊全封了!”
红袖章撤走大半。
剩下两个门神一样杵在院门口。
大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散尽。
三十几个女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尖都往门外头转。
赵婶搓着沾满粉笔灰的手,头埋得极低,磕磕巴巴开口。
“林老板,这……这可是要蹲班房的罪名啊。”
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棉线上。
“俺家小孙子连发三天高烧,家里就指望俺挣这两毛钱抓药,俺要是被抓了,这一家老小可咋活啊……”
站在缝纫机边上的李桂芬眼眶熬得通红。
她是个寡妇,抖着手扯下身前的粗布围裙。
“林老板,不是俺们没良心。俺家里三个闺女,婆家人天天骂俺是生不出带把儿的绝户。”
“俺要是惹上官司,婆婆能拿扁担把俺娘几个打出大门……”
靠着墙的王二妮捂着脸哭出声。
“俺当家的在采石场砸断了腿,躺在炕上等吃口粮。俺得活命啊……”
人群散了魂。
几十个女工边哭边解围裙,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顶针和剪子。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俺们不能跟着一块吃瓜落……”
林娇娇靠着门框。
她看着这些平时一口一个“娇娇妹子”叫着的婶子大娘。
她不怪她们。
这世道,穷人的命比纸薄,谁也不敢拿一家老小去赌。
林娇娇转身进屋。
棉帘子起落。
再出来时,她怀里多了一个木匣子。
她走到裁缝案板前,哗啦一声把木匣子倒扣。
毛票、大团结、钢镚儿。
这是她开作坊以来,除了给贺野外,攒下的全部身家。
“赵婶,钱都在这。按平时的双倍的工资,今天全结清。”
“去给小孙子抓好药,再称两斤红糖。”
赵婶拿着钱,手直哆嗦。
林娇娇转头,又数出钱塞给李桂芬。
“桂芬嫂子,去割两斤大肥肉,给你那三个闺女包顿饺子。婆婆再骂,你拿钱摔她脸上,挺直腰板说话。”
“二妮,拿去给你男人接骨头。”
林娇娇沿着人群,挨个把钱塞过去。
木匣子空了,连个钢镚儿都没剩。
她转过身,双手按在木案板上。
仰起头,把眼底的热意逼回肚子里。
“拿着钱,大家都回家罢。”
“红星作坊是我林娇娇一个人的。真要封门抓人,手铐只铐我一个。”
“大家来我这干活,凭自己双手挣干干净净的钱,没偷没抢!”
林娇娇嗓音发颤。
“你们回去把腰板挺直了。不管谁问,全推到我林娇娇头上!”
赵婶盯着手里崭新的大团结,这钱烫得她掌心生疼。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婆家挨骂,在村里受气。
只有坐在这作坊的缝纫机前,凭着手里的针线活,才活出了个人样。
赵婶突然抬起手,结结实实抽了自己一巴掌。
“俺不走!”
她走上前,把手里的钱重重拍在案板上。
抓起刚才解下的围裙,重新套在脖子上系死。
“你个娇滴滴的小丫头,遇上事能扛着,俺们活了大半辈子,连个小丫头都不如?”
李桂芬咬着下唇,眼泪砸在脚背上。
她把钱往兜里一揣,抓起剪子坐回缝纫机前。
“死就死!俺在婆家当牛做马也是受气。林老板把俺当个人看,俺这条命今天就撂在这!要抓连俺一起抓!”
王二妮抹了把鼻涕,跟着扑回竹筐边。
“林老板不倒,俺们就不散!”
“留下来!俺们跟林老板共进退!”
几十个乡下女人,眼底迸着狠劲。
她们没有权势,没有靠山,只有这一手缝衣裳的手艺,和不想再被人踩进泥里的一口气。
林娇娇看着这群重新坐正的女人,鼻子酸得发疼。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院门,看向长街尽头。
高大宽阔的背影正大步走远。
贺野刚才就站在那。
他连一步都没停,走得头也不回。
他连管都不愿意管她了。
林娇娇咬住下唇,膝盖一软,脊背顺着门板往下滑落。
指甲抠住门沿,才勉强撑住身子。
“娇娇!”
院外传来粗喘。
宋云衣服带泥,头发乱糟糟地越过那两个门神干事,冲进院子。
她一把扶住直打晃的林娇娇。
视线扫过地上的水盆、湿衣服,还有院子里眼眶发红的女工们。
“这帮穿制服的狗东西又来找茬?”
林娇娇借着宋云的胳膊站直。
“王干事带人来封门,说咱们的衣服染料有毒,让人起红疹溃烂。我拿文件压着,要了一天的活路。”
宋云咬牙切齿。
“放屁!咱们的布全是干干净净提回来的,哪来的毒!”
她一低头,正好看见林娇娇手背上被滚油烫起的水泡,旁边还添了几道刚才在盆底用力搓出来的红痕。
宋云眼圈唰地红了。
她一把攥住林娇娇的手,朝院子里张望。
“贺野呢?作坊出这么大事,他死哪去了!”
林娇娇别过脸,看向长街尽头空荡荡的拐角。
“他走了。”
林娇娇声音发紧。
“我刚才看见他了,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他不要我,他把我推开了。”
眼泪滑下来,砸在宋云沾着灰的手背上。
宋云攥紧林娇娇的胳膊。
“推开就推开!”
宋云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沈刚那个混账也在医院跟我放狠话,骂我倒贴,让我滚回城里去。”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把林娇娇拉进自己怀里抱紧。
“他们这帮乡下汉子,全是一根筋的硬骨头,真当自己能替咱们扛天下!”
“他们不管,咱们自己扛!”
宋云扯起袖子,轻柔地替林娇娇擦掉下巴上的泪水。
“我从医院跑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
“我不走了,回城表我撕了。沈刚那个废人,我伺候定了。”
“女工们还指望着这作坊开锅,这是咱们的命。咱们要是在这认了输,这辈子就只能被人踩在泥里当烂鞋底!”
宋云转身往外走。
“要交代是吧?我现在就去查,镇上到底谁买了咱的红格子衬衫。老娘挨家挨户翻过去,我就不信找不出鬼来!”
“云云,等等!”
林娇娇抓住宋云的手腕,抹去脸上的水痕,脊背挺直。
她快步走到案板前,抓起那件起了红疹的女工丢下的毒衣服。
低头凑近,使劲闻了闻。
布料上残留着极淡的、生涩的怪味。
“不是染料。”
林娇娇眼神越来越亮。
“这味儿不对。”
她看向宋云。
“我在沪市的时候,见过弄堂里的老木匠做活。山里有一种漆树,割出来的生漆汁子,活人要是没防备蹭上一点,立马就起火烧燎泡,跟今天那两个人胳膊上的红疹一模一样!”
宋云愣住了。
“生漆?那玩意儿怎么弄到布上去的?”
“漆树粉得加药水在大锅里煮沸,连着衣服一起熬,才能把那股毒劲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渗进棉纱里!”
林娇娇握紧了拳头,思路全打开了。
“咱们院子里没起大锅,这事绝不是内部人干的。镇上谁家有这种能下药熬煮的大锅和大染缸?”
宋云猛一拍大腿。
“城西那家废染坊和收山货的药铺!”
“云云,带两个人去城西堵门,千万别打草惊蛇!”
林娇娇转身安排。
“赵婶,把咱们这两天出货的单子全找出来,那两个长红疹的,肯定是被人收买去过城西的生面孔!”
与此同时,镇西头废砖窑。
粗糙的黑色鞋根狠狠碾着手背,泥水混着血水往外涌。
地上的男人疼得惨嚎。
“爹!爷爷!活祖宗!我真不知道啊!”
贺野蹲下身。
“那两个长红疹的女人,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往她们买的新衣服上动手脚?”
“十块!她们给了十块钱!让我拿去重新泡一遍药水!”
贺野刀尖朝下,戳进男人指缝间。
“在哪泡的?说,加了什么?”
刀刃贴上皮肉。
男人扯开嗓子嚎起来。
“城西染坊!城西染坊的老光棍,收了我两块钱,借了我半天染缸!”
“她们让我往水里加了漆树粉!那玩意一沾肉就起红疹!”
贺野站起身,眼眸盯着砖窑外的夜色。
“城西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