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渚岛,主岛竹院。
海风掀起小院里的竹篱笆,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身穿一袭亮青色法衣的第五飞龙站在石桌旁,将一袋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桌上,眼神里满是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惋惜。
在他的对面,白雨颖压制住身体的颤抖。
“弟妹……节哀吧。”
第五飞龙长叹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院子角落里正玩着泥巴的三个小家伙。
一岁多的王地载正抓着一块破碎的木头往前爬,王玄清抱着几张画废的符纸满院子乱跑。
而最小的王黄中则趴在摇篮里,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咬着手指。
看着这三个尚不知事的稚童,第五飞龙摇了摇头,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
修仙界里的底层散修便是如此脆弱,没有金丹老祖坐镇,没有筑基长辈撑腰,一旦顶梁柱倒了,诺大的家业与娇妻幼子,顷刻间便会沦为别人盘子里的肥肉。
“王兄弟在福地第一重里……是为了掩护我与天娇妹妹,才不幸被那突如其来的归墟暗流卷走的。”
第五飞龙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第五家印记的令牌,递了过去,沉声道:
“这块牌子你拿着。日后这六渚岛若有不开眼的散修上门寻衅,只需亮出此牌,看在我第五家的面子上,寻常势利眼倒也不敢做得太绝。
若遇到实在摆不平的难事……可凭此牌去黑礁坊市找我族中的执事。”
白雨颖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躬身行了个万福礼,声音有些发哑:
“多谢飞龙大哥……百忙之中特意跑这一趟。”
“罢了,不必远送,你好生照顾孩子们吧。”
第五飞龙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脚下腾起一抹微弱的遁光,化作一道长虹朝着海面疾驰而去。
白雨颖站在小院门口,挺直了脊梁,直到那道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茫茫黄雾之中,她才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娇躯微微晃了晃,倚在了冰冷的竹门框上。
夜幕降临,月色被厚重的海雾遮蔽得严严实实,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王地载、王玄清和王黄中三个小屁孩正围在饭桌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玄清抓着自己刚画好的歪歪扭扭的符纸,凑到郑小月跟前,晃着小手喊道:
“娘亲,你看!我今天画出灵纹了!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教我做木剑呀?”
郑小月坐在木凳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听到儿子的童言无忌,她的眼眶刷的一下红透了,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张娇嫩的面庞上滑落,滴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娘……你哭什么呀?”
王玄清愣住了,手里的废符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从小到大,还从未见过娘亲这般伤心落泪的模样。
一旁的白雨颖看着这一幕,原本死死强忍着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般喷涌而出。
她一把抱住身侧的郑小月,两个女人紧紧贴在一起,发出绝望的抽泣声。
坐在地上的王地载也停下了爬动,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两个母亲,小嘴一张,“哇”的一声跟着大哭了起来。
整个竹院内,哭声一片,说不出的凄凉与无助。
哭了许久,郑小月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泪痕,拉着白雨颖的手,带着几分惊慌与凄楚哽咽道:
“姐姐……往后可怎么办啊?老爷这一走,咱这屋子顶梁柱塌了……咱们得坚强起来啊,不然三个孩子可怎么活啊……”
听着郑小月这失控的话语,白雨颖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猛地站起身,佯装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拍着桌子大骂道:
“哭!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
她扯着嗓子,声音高亢得甚至有些变形:
“那王老贼死了才好!死了干净!省得他天天在岛上祸害咱们姐妹!当年他逼迫我……如今他死在外面,乃是遭了天谴!”
“从今往后,这六渚岛便是咱们姐妹俩说了算!没了他那个泼皮老贼,咱们娘几个照样能活得风风光光!”
这番话骂得刺耳,可郑小月看着白雨颖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哪能不知道姐姐这是在硬撑着给自己打气?
郑小月抽噎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道:
“姐姐……那,那南边山洞里关着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孩子,怎么办?”
提到钟灵儿母子,白雨颖的气焰微微一顿,沉默了下来。
好一会儿,白雨颖才叹了大口气,按着微酸的太阳穴,疲惫道:
“容我想想办法吧……那女子也是个被老贼锁了经脉的苦命人。孩子到底是老贼的骨肉,先别断了那边的灵泉与灵果供给。”
骂归骂,怒归怒。
当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残酷的现实却如同一座大山,狠狠沉沉地压在了两个女人的心头。
王虎在的时候,大家并不觉得日子有多艰难。
王虎是高级符师,往哪一站,看着都不愁资源。
可现在,王虎死了。
六渚岛的灵石来源,彻底断绝了!
虽然岛上的灵脉无需另外缴纳高额灵石,可日常的生活消耗、护岛大阵的灵石更换、以及三个孩子未来修行开销,全都需要实打实灵石!
没有了王虎这个战斗力强横的顶梁柱,她一个练气中期的普通女修,靠什么去赚灵石?
看着怀里哭累了、渐渐睡去的王地载,白雨颖拍着孩子的背,轻声安慰着郑小月:
“郑妹妹莫怕,这里到底是焚海宗辖下,明面上也是第五家看管的地方。短时间内,周围那些心怀不轨的散修还不敢有什么动作。”
“嗯……听姐姐的。”
郑小月紧紧握着白雨颖的手,找到了几分主心骨。
安顿好三个孩子入睡后,白雨颖独自一人推开竹门,走到了寂静的小院里。
夜风吹拂着她冰凉的衣角。
白雨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粗糙、尚未绘制完成的一阶符纸,那是先前王虎随手扔在案头上的废品。
抚摸着那符纸上熟悉的赤火灵气残留,白雨颖坐在石凳上,眼眶再次止不住地泛红。
直到这一刻,当她独自扛起这整个家庭的重担、面对外界漫天的风雨与未知时。
她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当年王虎一个人支撑这个家族时,肩头上到底扛着多么沉重的压力。
那个平日里行事有些无赖、好色、欠揍,却总能在危险来临时将她们母子护在身后的男人……不在了。
“王老贼……”
白雨颖将那张废符紧紧贴在胸口,任由冰凉的夜风吹干脸上的泪痕,在心里悄无声息地低喃:
“你若真的命硬没死……就早点死回来……”
“这烂摊子,我替你撑着……可我撑不了多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