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钟灵儿再次睁眼的时候,第一感觉是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紧接着,便是皮肤表面传来的丝丝焦灼刺痛。
她没有立刻挣扎,而是闭着眼,默默感受着身体的状况。
经脉干瘪,丹田空虚,稍微运转一下,便能察觉到双手双脚的关节处,各卡着一圈冰冷沉重的玄铁法器。
是禁灵锁。
这种专门用来对付低阶修士的法器,其上纂刻的微弱阵纹,正死死地贴在她的皮肉上。
钟灵儿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入眼的是一处有些潮湿阴暗的石洞,身下铺着些干燥的杂草,禁灵锁后方延伸出粗壮的玄铁链,另一头深深地卡进石壁的岩缝深处。
她试着在心中默念法诀,试图牵引游离在虚空中的灵气。
但这里的灵气似乎稀薄得可怜,连平日里坊市外围的下等房都比不上。
好不容易拉扯过来的一缕金属性灵气,还没等过手腕,便在行经关节处时,被那玄铁锁链上的黑色符文瞬间吸吮了个干净。
干瘪的丹田里,依旧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
钟灵儿自嘲地吐出一口气,索性不再徒劳地折腾。
她挪了挪身子,发现自己身上寸缕未存,只盖着一张凡俗最常见的粗麻毯子。
在这种处境下,寻常女修怕是早已惊慌失措。
但钟灵儿只是有些四仰八叉地躺在有些冰凉的碎石地上,看着有些有些发黑的洞顶,嘴唇微动,低声呢喃了一句:
“我还活着。”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那人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把她活着带回来,还用禁灵锁扣下,就说明她身上还有对方图谋的东西。
只要还活着,就有破局的可能。
至于身上被烈火大范围灼伤、有些焦黑脱皮的躯体,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身为常年在海里舔血的散修,她向来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容貌。
要真是在乎,她脸上那一条狰狞的刀疤,早就可以治好了。
那刀疤只是寻常法器所伤,其上并没有附带什么难缠的异种灵力。
想要恢复如初,只需要去坊市药铺里,花上三十块下品灵石买一粒最寻常的“雪颜丹”服下。
不出三天便能生肌蜕皮,恢复如初。
但钟灵儿没买。
不是不想,而是真穷,舍不得。
三十块下品灵石,这几乎相当于一个练气五层的散修不吃不喝、辛辛苦苦干上一个月能攒下的全部身家了。
她如今虽然有着练气九层的修为,在外人眼里大小是个猎妖团的队长,威风凛凛,但内里的难处,只有她自己清楚。
为了积攒日后突破筑基所需的大衍造化阵盘一千灵石、敛神香一千五百灵石,以及最要命的筑基丹。
她平日里几乎恨不得把一块灵石掰成两半来花。
在流云坊市里,一间灵气浓度勉强够她修炼的中等洞府,一个月的“灵气套餐”费用便雷打不动地要扣去整整十块下品灵石。
再加上平日里上品飞刀法器在海水和妖兽骨血里的磨损保养、各种回气符与疗伤药的消耗。
她一个月省吃俭用,到头来,口袋里也顶多只能结余个八九十枚灵石。
这,才是无依无靠、没有技艺传承的底层散修最真实的修行现状。
三十灵石去买一张好看的脸?
在筑基道途面前,那纯粹是脑子进了水才会干的蠢事。
躺在冰凉的杂草堆里,钟灵儿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自己这四十年来有些平庸却又极度挣扎的生平。
四十年前,她出生在流云群岛的一个普通散修之家。
因为被测出了丙等金灵根,她的亲生父母在她三岁的时候将她送进了焚海宗在当地设立的外门庶务殿,只为了换取三十块块下品灵石,好获取修行资源。
在宗门外门当杂役的那五年,是她这辈子最黑暗的时光。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根骨又只是中庸的丙等,外门里那些好色的执事、以及有点势力的老牌弟子,根本不拿他们这些刚入门的“耗材”当人看。
想要得到一粒最垃圾的练气丸,都得给那些有些特权的老弟子当狗,甚至出卖肉身。
天下大宗的外门,全是病态的修士!
钟灵儿受不得那等没有尊严的腌臜气,在突破练气三层后,毅然决然地选择脱离了外门,沦为了散修。
本以为出了宗门便能自由,但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在外面的坊市里,你哪怕只是想停在码头喘口气、吸收一缕游离的灵气,都要被坊市的家族执事无情地驱赶、收费。
在这里,灵气,是要按天算灵石的。
至于天下各宗,都是如此,尽管灵气是天地间产生的,但修士的贪欲一个个却画地为界,强权让你连吸收灵气的资格都没有。
为此她只能咬着牙,拎着刀,跟着老散修们出海猎妖。
二十五年来,她数次险些丧命于妖兽之口,看着身边的道友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海里,尸骨无存,这才一步一步、生生用命把修为堆到了如今的练气九层。
在她,以及千千万万像她这样的底层散修眼里。
只要能跨过筑基,蜕凡成仙,以前所有的苦难与屈辱就都会烟消云散。
到了那一级,在群岛各处皆是座上宾,再也没有人敢强迫她,她便能得到想要的尊严与体面。
可如今,筑基未成,却先成了这不知名海岛石洞里的阶下之囚。
钟灵儿有点木然地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沙、沙。”
寂静的石洞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带着急促的摩擦声。
那脚步声极轻、极快,明显不是人类修士。
钟灵儿战斗本能地微微一缩。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浑身长满蓝色有些油亮毛发、约莫半人高的小妖猴,探头脑地从石洞拐角处钻了进来。
妖兽,水陆两栖的练气初期,水猴子。
身为常年靠捕杀妖兽换取灵石的专业猎人,钟灵儿几乎是一瞬间,脑子里就本能地闪过了这妖猴的全部习性与致命弱点——
一阶初期、气力极大、在水里极难缠。
但弱点在肋下三分处,且生性胆小。
若是在平日,她一挥手,体内的庚金飞刀便能在半个呼吸内将这小东西生生开膛破肚。
可现在,感受着身上那沉重的禁灵锁。
钟灵儿只能抿着此刻干瘪的嘴唇,眼睁睁地看着那妖猴慢吞吞地走到她身前两丈开外。
出乎意料的是,那小水猴并没有扑上来撕咬她。
它只是歪着脑袋,用那一双有些灵性、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在她身上盖着的粗毯上扫了扫。
随后蹲下身,极其嫌弃地将怀里捧着的几个看上去青涩、沾着水雾的野红浆果,‘啪嗒’一声丢在了泥地上。
接着。
小水猴嘴里发出一阵得意、尖锐的‘叽叽’怪叫,一蹦三尺高。
两只胖乎乎的手臂高高举起,有些欢快地扭着屁股,一溜烟地顺着洞口狂奔了出去。
“这妖猴……是那人驯养的?”
钟灵儿看着地上那几颗还滚着水珠的野果,眼神闪烁。
在修仙界里,驯养灵兽往往需要专门的驭兽秘法与极大的资源消耗,寻常散修连自己都养不活,根本没那个闲心折腾这个。
就是不知道,那人留着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逼问是谁发布的悬赏?
还是说……单纯只是为了用禁灵锁将自己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恨?
时间在安静昏暗的石洞内缓慢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哒、哒。”
一道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夹杂着另一个极其轻微、仿佛落叶无声的步伐,缓缓顺着山洞甬道,传了进来。
来了。
钟灵儿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躺在碎石地上的身子,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紧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