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质询函，是在观测站那四个孩子刚安置下来的第二天送到的。
副官捧着那份文件进门时，脸色比任何一次前线汇报都难看。
“基因议会血脉评估司正式提出程序质询。”他的声音发紧，“指控独立救治与调查组、监察处及医疗协会三方，涉嫌以‘幼崽保护’为名，越权闯入合法登记的政府设施，破坏‘统一评估’正常流程；同时指控黎初的共感序列在现场使用时，未能全程满足医疗见证要求。”
黎初的心一沉。
“质询的目的是什么？”
“冻结你的特殊幼崽陪护与证人保护权限，直到程序审查结束。”副官顿了顿，声音更低，“同时要求，把这段时间从各接收点‘临时救出’的全部幼崽，暂时移交评估司重新登记评估，等审查结果出来再定去留。”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把孩子送回去？”黎初的声音陡然拔高，“送回那个决定了‘留还是抹掉’的地方？”
“这才是重点。”秦枭的声音很冷，“他们知道硬着来，抢不走孩子，也拗不过舆论。所以换了一个听起来完全合理、程序正当的办法——用‘审查’这个词，把所有事情，重新拖回他们手里的规则里。”
闻烬合上手里那份质询函，指节泛白。
“这是崇明的报复？”
“不止崇明能签这种质询函。”容妄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凝重得多，“级别够，才能同时质询军方、监察处和医疗协会三方——这份质询函背后，站着的，恐怕已经不只是崇明一个人。”
黎初盯着文件上那一行行冷静克制的措辞，忽然想起崇明第一次出现在她视野里时的样子——一个"位置不高、权力却横跨各族档案"的技术官员。这份质询函的口气，却完全不像一个执行层的人能调动的资源。
“这是委员会在动手了。”她轻声说。
秦枭点头，语气罕见地带上一点凝重。
“监察处这边，我已经被叫去问过话，问我用什么依据，批准了对‘合法登记设施’的现场核查。”他说，“我暂时用‘常规资产核查权限’挡了回去，但顶不了太久。”
“陆医生那边呢？”黎初问。
“医疗协会的紧急介入评估资格，也被要求提交完整程序说明。”闻烬说，“陆沉舟已经在整理，但对方摆明了是要在细节里找漏洞。”
黎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育养室方向。
那里，如今住着F-077、急急、慢慢、M-02、闻星、临、阿澈，还有边缘星和凛冰站、南境观测站陆续救出的十几个孩子——每一个，都是从某个标着"清算""报废""老化"字样的地方，硬生生拽出来的生命。
如果这份质询函生效，这些孩子会重新被送回那套系统的手里，重新变成一个个等待"审查结果"的样本。
“不能交。”她说，“一个都不能交。”
“程序上，我们必须给出回应。”闻烬的语气很稳，却没有半点退让，“但回应不等于交人。”
“怎么做？”
“召开听证。”闻烬说，“对方想用‘审查’这个规则困住我们，那我们就在‘审查’这个规则里，把所有证据摆出来——不是全部，只摆到刚好能保住孩子监护权、又不至于让委员会提前收手的程度。”
容妄若有所思。
“我认得几位议会老臣，一直对‘统一评估’标准心存疑虑。”他说，“如果听证的时候，能让他们其中一位坐在评审席上……未必能一次翻盘，但至少能拖住‘立刻移交’这一步。”
秦枭补充道：“监察处这边，我可以提交一份‘涉嫌重大程序违规、需继续保留现有监护安排以待查证’的意见书，给听证增加一点分量。”
黎初看着他们，心里那点被质询函砸出来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更清晰的战意取代。
“听证什么时候？”她问。
“三天后。”副官说。
黎初转身，朝育养室走去。她需要先去看看那些孩子，尤其是那个曾经问她"是不是也可以学着生气"的女孩——在即将到来的这场听证之前，她要让每一个孩子都清楚地知道，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有人，把他们再一次，当成可以随意移交的"样本"。
育养室里，闻星第一个抬头看向她，尾巴警觉地立起来。
——姐姐，是不是有麻烦了？
黎初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没有骗它。
“有一点。”她说，“但这次的麻烦，是用规矩堆出来的，我们也要用规矩，把它拆掉。”
三天后的听证会，将是这场调查开始以来，第一次真正走上明面的正面交锋。
那个女孩正窝在角落，手里抱着一只临时给她的软布玩偶，听见黎初的脚步声，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看清是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姐姐，你脸色不好。”她说，“是不是他们又要来了？”
黎初在她身边坐下，没有隐瞒。
“有人想把你们重新送回‘评估’的地方。”她说，“但我们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女孩的手指瞬间攥紧了怀里的布偶，身体微微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不肯放过我们？”
“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他们，那套系统做错了什么。”黎初把她抱进怀里，“他们不是想‘评估’你们，是想让世界上，少一份能证明他们错了的证据。”
女孩靠在她怀里，好一会儿没说话，忽然又开口，声音很小。
“姐姐，如果……如果真的要把我们送回去，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吗？”
黎初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不会有那一天。”她的声音很稳，“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会站在你们和那扇门之间，不会让任何人越过我，碰到你们。”
闻星这时也凑过来，用尾巴缠住女孩的手腕，像是在无声地附和黎初的承诺。M-02和急急也从各自的角落挪过来，几个孩子渐渐围成一小圈，谁都没再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安心。
黎初在育养室待到很晚，直到每个孩子都安稳睡下，才回到临时办公区。闻烬还没休息，正对着一份份文件核对细节，桌上摆着几盏已经凉透的茶。
“睡不着？”她问。
“在想听证会那天的措辞。”闻烬抬头，“每一句话，都不能给对方留下反咬的余地。”
黎初坐到他对面，接过一份文件，一起核对起来。
“如果听证会输了呢？”她忽然问。
闻烬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
“不会输。”他说，“但即使真的输了，我也不会让程序，替我们做决定。军方有紧急监护权，医疗协会有见证权，容议长有议会关系，秦枭有监察处的意见书——这些加在一起，足够我们，在‘合法’的框架内，撑到能翻盘的那一天。”
黎初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心里那点因为质询函而生出的寒意，渐渐被暖意取代。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闻烬的声音很轻，“这些孩子，也是我要守的人。”
窗外的夜色深沉，帝都的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育养室方向一片安静，只有几声幼崽偶尔翻身的轻响，像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前，短暂而珍贵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