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之后,接应之人又送来了一些热水。通过介绍,陈树声知道了此人姓张,虽然不知道具体职务,但大致也能猜出一定是处座心腹,在法租界做一个深藏不露的线人,应该是处座和青帮之间的联络人。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陈树声独自出了门。
法租界的夜晚灯光明亮,不少餐厅、咖啡馆都还开着门。巡捕大多是安南人,穿着藏青色的制服,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从马路上经过。
走在街上,不时能听到远处传来发闷的炮声,陈树声知道,大场一带的激战还在持续。他没有走大路,拐进了一条窄巷,与街上相比,巷内更加昏暗隐蔽一些。
其实他今晚出来的目的并不是要侦查什么,所以只是在租界内几条主要的街上走了一趟,把沿途的岔路、弄堂口、可以藏身的角落大致记在脑子里。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他沿原路回到了住处。推开门进去,屋里的灯还亮着,徐勇并没有睡着,看到陈树声进来后叫了一声“科长”。沈工和赵阿四已经睡下了,这屋是个套房,足够四个人住。
陈树声在桌边坐下:“没事,看了看周边环境。你早点休息吧。”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陈树声推开了后院老张的门。这才是陈树声昨晚出去一趟的真正原因。
没有寒暄,走进屋中的陈树声开门见山:“帮我发一封电报到处座那里。”
老张看样子起来没多久,他没有问为什么发报,而是直接开口道:“什么内容?”
“我昨晚出去,在情报市场得到了一条重要消息,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事关重大,需要马上上报。”陈树声说,“电文这样写:有消息称,日军拟于近期在杭州湾金山卫一带登陆,以期在我军侧背撕开缺口,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望高度重视。”
“这……”老张显然也明白这条消息的重要性,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而是快速点头道:“我现在就发,处座那边如果有回复,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树声点了点头:“好。”
陈树声回了正屋,徐勇等人也已经起来了。
“坐。”陈树声在桌边坐下来,三个人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现在告诉你们任务,我们这次的目的是通过租界,潜入到虹口、杨树浦一带,炸毁敌人的军火仓库。”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目光集中在陈树声身上。
“军火库的位置已经确定,而且不止一处,都在黄浦江沿岸。但目标只是其中一处,具体选哪个要等摸清地形再说。”陈树声说,“我们这几天要做的,就是从法租界出发,穿过公共租界北区,从日军警戒线的缝隙潜进去,完成任务。”
他停了一下:“我要提前告诉你们的是这次任务非常困难,就算我们能够成功炸毁一个仓库,撤退也极其困难,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放心吧,科长,我沈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科长,有你在,我们就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科长,我赵阿四这段时间以来就服你。”赵阿四开口:“我是本地人,五年前,父母在一二八事变中被日本鬼子杀害,我跟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些年就盼着我们的军队能有朝一日打进上海赶走日本人,所以青帮传下话后,我第一时间就加入了别动队,只要能杀鬼子,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绝不皱眉头。”
“好,有志气。”陈树声看着他:“我调你来还有个原因,你是本地人,又在青帮做事,要比我们熟悉地形。。”
赵阿四忙道:“熟。科长,我以前在码头上扛包,不管是法租界还是公共租界,大小码头、仓库、弄堂都熟,不管是黄浦江还是苏州河,你指个地儿我肯定能找到。”
“好。”陈树声说,“今天我们就是要先去公共租界,抵近侦查踩点。”
这时,老张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进屋后,他先是对着陈树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众人说道,“走吧,我带你们去公共租界。”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间的渠道已经打点过了,我们把你们送到路口处,你们自己过去,天黑之前我还是在原地等你们。”老张说着侧过身让开门口,“走吧。”
五人出了院子,车子沿着法租界的主街向东驶去。铁门在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相接处,旁边有岗亭,两边都有守卫。老张推门下车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片刻后,对方把铁门拉开了一道缝。老张留在了原地,徐勇开车,车子穿过铁门,驶入了公共租界的街道。
公共租界的街道比法租界更加拥挤。路面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推着独轮车运货的苦力,有拎着包袱蹲在墙根下的难民,有穿着长衫匆匆赶路的商人。也有颐指气使的外国人,神态和战前没什么两样。沿街的店铺大多还开着,米店和药铺门口也排着长队。
徐勇把车开得不快,沿着主路向东北方向行驶。开出去一段时间后,街面上人虽然还是一样的多,但墙面上偶尔已经能见到弹坑留下的痕迹,临街民房的窗户也都用木板钉着,气氛显然更加紧张。
再往北开了一段,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徐勇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口停了车。陈树声推开车门下来,沈工、赵阿四也先后下了车。“车留在这里,天黑之前回到这里。”徐勇点了点头,把车锁好,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街道步行向前。
这里已经临近日占区,巷子两侧是成片的石库门里弄,有些房子的屋顶已经被炮火掀掉了,露出里面的房梁和断墙。几条弄堂的入口被倒塌的砖墙堵死了,赵阿四走在最前面,他放慢脚步看了看方向,然后拐进旁边一条能通行的巷子。
穿过几条弄堂之后,赵阿四在一处巷口停下。
他朝前方偏了一下头,示意陈树声看过去。街道尽头是一道铁丝网,铁丝网后面堆着沙袋工事。工事后面站着几个日军哨兵,背着步枪,正在朝街面的方向观望。铁丝网沿着街道延伸出去,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类似的哨位。铁丝网后面更远处,几辆炮车停在路边的空地上,炮管斜斜地指向天空。
赵阿四压低声音:“这里就是交界处。现在已经用铁丝网彻底封死,过不去了。”
陈树声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铁丝网的方向扫过去。他看了几个哨位的位置和距离,又看了看铁丝网两端的走向,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边上有没有路?”
“有。”赵阿四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边走。”
四个人穿过几条弄堂之后,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棚户区。棚屋的屋顶用旧木板和油毡拼凑而成,参差不齐,现在已经倒塌殆尽。棚户区后面紧挨着一道河堤。赵阿四走在前面,在一处塌了一半的棚屋后面停了下来,蹲下身。
赵阿四指着前方,压低声音说:“就是这里。排水口通到暗渠,从里面走能绕过铁丝网,穿到北面去,是青帮走私用的。我以前跟人走过一次,里面很窄,但能走。”
陈树声蹲在河堤边缘,盯着那个排水口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铁丝网的方向。从这个位置到排水口隔着大约一百多米的空地,中间没有遮挡,白天肯定过不去。但入夜之后,借着河堤和棚户区的阴影摸过去,不是没有可能。
他把周围的地形,河堤的位置、棚户区的走向、铁丝网与河堤之间的距离,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收回目光:“撤吧,今天先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