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六年前。
胡泉刚到乌城上任那天,时值冬日,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一介书生,还没走进县衙,人就烧得晕了过去,浑身滚烫如同锅里捞出来的胡萝卜,又红又热。
更糟糕的是,他在上任途中遇到了觅食的野狼,被咬到了私密处。
若是治不好,恐从此雄风不振。
军医说,若能找到雪莲,或许能复原。
这之前,乌城已经跑了好几个县令。
难得来了个没跑的,又差点变太监。
白玉禾刚刚以铁血手腕退敌,乌城内百废待兴,急需有治理内城的文官。
她需要一个正常的、不是太监的县令。
于是,冒死去雪山寻雪莲。
为此。
她的左手小臂,因为粘在冻石上,被生生撕下一块皮,到现在还有一块不太好看的疤。
女子爱美,
没有人喜欢自己身上留疤。
她也一样。
可为了乌城百姓,为了这个刚认识的县令能堂堂正正做人,她的手臂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乌城知道我是女子的人,极少。”
“胡泉,你是其中一个。”
她带回来的雪莲救了胡泉后,胡泉对她感恩戴德,几乎言听计从。
胡泉本身也有些本事,两人配合下将乌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互相之间也有些惺惺相惜,私下称兄道弟,俨然处成了朋友。
在一次意外中,胡泉得知了她女子的身份。
“你当初向我保证,绝不会因此轻视我。”
“也绝不在我允许之前,向人透露我的身份。”
“更不会因此影响你我二人之间的友谊。”
“你自己说的话,如今都忘光了吧?”
三年时间。
蓬勃发展的乌城,是胡泉亮眼的政绩,三年一到,他立刻升迁。
自此,再无往来。
白玉禾以为他忙于公事,原来,他只是要与真正的“陆承远”往来。
哪怕知道对方从未上过战场。
“这位夫人慎言!”
提到隐私之事,胡泉脸色有些红,但依然言辞振振。
“本官洁身自好,男女有别,你我之间妄议什么情谊?”
“当初救我之人是陆将军,我岂能不知?”
“我与陆将军情同手足,乌城百姓人尽皆知!”
“今日,你休要瞒天过海,抢夺陆将军的军功!”
呵。
白玉禾笑了。
她将左手衣袖挽起,露出那块丑陋的伤口。
“胡泉,你可还认得这个?”
胡泉的事,有些乌城百姓也知道。
其中便包括洛老。
他瞧着白玉禾手臂上的伤口,瞳孔猛然一缩,随即露出竟然如此的神色。
“将军当初为救胡县令,被生生撕下一片血肉。”
“老朽不才,这伤口我也见过。”
“不知陆承远将军,可愿露出手臂上的伤,与夫人的伤口核对?”
陆承远看向洛老,目光中带着威压与隐隐怒气,洛老心中一凛,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将军从不用这种眼神看百姓。
不知为何。
心,突然就放在了实处。
洛老毫无畏惧看了回去,此人并非将军,他一把老骨头怕什么。
“陆承远将军,请将伤口露出来,让大家看看。”
洛老此言,让刚刚以为自己冤枉陆承远的百姓,心又提了起来。
夫人那伤口,一看就是陈年旧伤。
什么意思?
难道陆将军真不是将军?
陆承远眼眸微眯,“你们确定要看?”
他撩起了衣袖,露出和白玉禾一样的伤口。
一旁的胡泉眼里露出得意,“看吧,我都说了,当初救我的人就是这位陆将军。”
“伤口就在这里,你们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幸好他早早给了陆将军建议,让陆将军提前做了准备。
不然,今日还真不敢脱。
他余光瞟着白玉禾难看的脸色,到底是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根本想不到他们会提前准备吧。
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跑去边关打什么仗。
天天与男子厮混,还与他称兄道弟。
在乌城地位比他还高,凭什么?
他可是正经寒窗十年得来的功名,在乌城也是兢兢业业努力造福百姓。
凭什么连个女子都比不上?
最可耻的还是那件事。
他最隐秘的地方,竟然是被女子所救。
这叫他如何抬头做人?
见到陆承远手臂上的伤口,洛老也露出震惊。
两人的伤口大同小异,都是陈年旧伤,根本无法区分真假。
百姓们再次糊涂起来。
白玉禾放下衣袖,“胡泉,这主意是你出的吧?”
“这件事,我从未写信告诉家里,伤口如何也只有你和少数人知道。”
“你以为,这样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你有证人,焉知我没有?”
话音一落,暗处的人收到了信号。
人群中走出五十余人,整整齐齐站在一起。
为首的正是梅隐。
“是梅军师!”
“还有温军医!”
“那是罗军爷,我见过他,他帮我家修过房子!”
“还有张军爷,帮我家提过水……”
这五十多人,是白玉禾真正的心腹,在乌城时,他们跟着白玉禾为百姓做过很多事,百姓一眼就认了出来。
梅隐开口,“我作证,在边关十年的人,是白夫人。”
“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杀敌无数的,也是白夫人。”
“没错!我也能作证!”
“白夫人才是我们的将军,她扮做陆承远的样子上战场,你们以为见到的是陆承远,其实是白夫人!”
“对,我们都能做证!”
他们一出现,乌城百姓就激动起来。
百姓对白玉禾虽尊敬,到底因为她是将军,心里对她还有些畏惧。
但与这些和自家儿子差不多的大头兵,就熟悉多了,百姓们围着他们问话,捏捏肩,拍拍手臂,很是热情。
“你们说的是真的?”
“将军竟真是女子?”
“她能以一敌百,比男子还厉害?”
“别人说的我不一定信,但梅军师说的,我肯定信。”
长得好看的人,是不会骗人的。
有妇人趁着人多,大着胆子轻轻捶了一拳梅隐的胸口。
梅隐:……
罢了,一切为了将军。
温九龄憋住笑,“你们这样说,我就不高兴了。”
“我比军师差哪儿了,难道我的话就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