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三里路最西面的树林后,有一片难民营。
这是三十多年前,先帝为了安置逃难百姓特意划分的区域。
任何无家可归之人,均可到此落脚,任何官兵不得驱赶。
几根木棒撑起空间,芦草做墙,破布为顶,便成了一间勉强遮风挡雨的房屋。
孙三娘熟练地带着白玉禾在破布和木枝间穿行。
角落里病弱的老人不知是死是活,断臂的汉子吃力顶起石块,帮人修缮房屋。
暴躁的妇人将光屁股小孩捉起来,一边数落他闯祸,一边将屁股打得啪啪响。
他们大多灰头土脸,偶尔看过来的目光中,透着些麻木。
“此处多为流民聚集,鱼龙混杂。”
“你别看他们没什么好脸色,但都不是坏人。”
不过是为了活下来。
白玉禾默默记下地形,老实地不多看,跟着孙三娘走。
在流民杂居的棚屋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后,来到稍微齐整些的地方。
路宽了些,房屋也变成了混合泥土的土木屋,比棚屋结实不少。
土屋前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再往里走,白玉禾瞧见一张供桌。
供桌前男男女女排成长龙,似乎在领什么东西。
“陈大夫,辛苦了。”
孙三娘双手合十,对着供桌前的老大夫行了个佛礼。
“我这有个苦命的小娘子,辛苦半生供养夫君,结果她夫君功成,喜新厌旧,将她赶了出来。”
“她无处可去,我想着您这边忙,一直缺个打下手之人,就把她带来。”
孙三娘介绍白玉禾。
白玉禾连忙点头,脸上的苦涩中带着希望。
“何娘子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脚,谋份差事活下来。”
“她什么苦都能吃的。”
花白胡子的老头,微抬眼皮看了看白玉禾、复又垂下。
“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
“何玉,今年三十出头。”
“年纪不小。”
陈大夫似乎是嘟囔了声什么,白玉禾没听清。
“包药的人缺了空。”
“管住,管两顿饭,半年内没工钱,愿意就留下。”
“愿意,愿意的,给口吃的就行!”
白玉禾千恩万谢,谢过孙三娘和陈大夫,高兴留了下来。
“何娘子,那你先忙。”
“陈大夫和花婆婆都是好人,你若有不懂的问他们便是。”
“我还得回去上值,先走了。”
“嗯!感谢孙娘子,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送走孙三娘,白玉禾这才看见,陈大夫身后还坐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
她将芦苇条细细缠在巴掌大的扁叶药包上,做得不快,但很是稳当。
陈大夫面前的药筐消耗得很快,而包药的只有花婆婆一人,白玉禾赶紧动手上工。
“花婆婆,我刚来,劳烦您教教我。”
“好说,好说。”
花婆婆面容慈祥,目光略显浑浊,耐心教白玉禾做事。
白玉禾上手快,有了她的加入,陈大夫面前的药筐又涨了回来。
“夜里受凉,伤了脾胃,将这药粉混在水里,喝三日便好。”
“舌苔泛白,惊厥出汗,药拿回去,喝三日便好。”
“头重脚轻,心力不足,喝三日。”
“……”
来看病的人不少,可白玉禾发现,无论对方是什么病,陈大夫都是给一包药,要求对方喝三日。
很多民间教会都是靠免费赠药获得信众。
看来翻天教也并不例外。
“陈大夫,你上次给我开的药,我喝了三日了,还是不见好啊!”
“我是大夫,治病不治命。”
“别人三日都能好,你却好不了,那就是你的命数。”
“最近三年可做了什么亏心事?”
“……”
“你做了恶事,自以为没人知道,其实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都看在眼中。”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若是不赎罪,此病难消。”
白玉禾一边包药,一边认真听着陈大夫的话,暗道果然如此。
这陈大夫哪里是在看病,分明是在忽悠人。
那些药,恐怕也是假的。
白玉禾刚想偷偷拆开药包,一只枯瘦的手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姑娘,不可打开。”
花婆婆笑眯眯地解释,“这是天母祝福过的灵药,能治百病,你一打开,便不奏效了。”
“原来如此。”
白玉禾将树叶药皮重新裹上,用苇丝缠好。
她才刚来第一天,不能心急。
“花婆婆,天母是什么人啊?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她的医术很高明吗?”
花婆婆收回手,重新垂下眼皮,“天母就是天母。”
“你别问那么多,快干活吧。”
白玉禾见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
此时陈大夫已经在看下一个病患。
刚刚那名要“赎罪”之人,已经被另一个带走了。
看方向是后院,后院隐约传来香烛之气,大概是去捐功德了?
“陈大夫,多亏你上次开的药,我的病已经好了!”
“这是我们家人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篮子里装了十个鸡蛋。
“多谢陈大夫,多谢天母!”
“我们全家都感念天母的大恩大德!”
排队的人,有看病的,也有专门来道谢的。
那些人的神情不似做伪,并且听他们所言之前的病也并不相同。
这倒叫白玉禾有些疑惑。
难道这些药包真有治疗百病的奇效?
不确定。
再看看。
陈大夫点点头,熟练叫人把东西拿下去,顺手又送了一包药。
周围的人半点诧异也无,显然这样的事司空见惯。
白玉禾更好奇了些。
问药取药的人,终于在酉时走光了。
包了一整日的药,白玉禾的手指都快僵硬成鸡爪。
陈大夫带着人将东西收到房里去。
又让花婆婆把白玉禾领去住的地方。
一间残破的小院。
“姑娘,饿了吧。”
花婆婆递来陶碗,里面装着三个灰面馍馍,“这是你的饭,快吃。”
“你今早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吃过饭了。”
“这是第二顿。”
白玉禾接过破口陶碗,她早就饿了。
不过为了不惹人怀疑,中途只要了好几碗水喝。
“多谢婆婆。”
“你的碗里怎么只有一个?”
方才花婆婆不过出去一会,不可能吃了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