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消失在巷子口。
老歪捂着自己那只依旧红肿的手腕,凑到马三爷跟前,脸上满是不甘。
“三爷,真就这么算了?”
旁边一个手下也跟着帮腔。
“是啊三爷,这娘们儿一天赚几十块,咱们就拿那点零头?还得给她当保镖?”
“那瞎子下手也太黑了!”
周围几个手下也跟着附和,都觉得这笔买卖亏到家了。
马三爷没说话。
他把那九十块钱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急什么?”
“账算得再精,也得有命去收钱。”
“这小娘们,精得跟猴儿似的。嘴上说得一套一套,天花乱坠。”
马三爷的指尖停住,看着桌上的空茶杯。
“但要在红旗镇这个地界上吃独食,光靠一张嘴,可不行。”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想合作,总得先验一验成色。”
老歪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立刻明白了,压低了声音。
“三爷的意思是,今晚去摸一摸她的底?”
马三爷点了下头,身子往后靠进太师椅里,整个人陷在阴影中。
“那瞎子是有点门道,不过他也得睡觉。”
“老歪,你带上十个兄弟,机灵点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晚去东巷那个青砖小院,把她明天要交的那批货,全都给我拿回来。”
“看她明天交不出货,怎么跟我交代,又怎么跟那些定了货的女工交代。”
老歪脸上的怨气一扫而空,兴奋不已。
“好嘞三爷!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马三爷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我跟她定的,是规矩。”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要是能把货顺顺当当的拿回来,就说明她唐乔没本事保住自己的买卖。”
“那以后,这生意还是我老马说了算,她就老老实实当个给我出货的裁缝。”
马三爷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玩味。
“要是她真有本事,把你们十个人都拦住了,守住了货……”
“那这一件一毛五的抽成,我老马就拿得心甘情愿。”
“这叫,验货。”
……
傍晚的余晖里,板车拉着两台缝纫机进了东巷的青砖小院。
当宋玉兰和钱小凤看到那两台擦得锃亮的飞人牌缝纫机时,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缝纫机!真的是缝纫机!还是飞人牌的!”
钱小凤第一个冲上去,手在黑色的机身上摸了又摸,跟摸着什么宝贝疙瘩似的。
宋玉兰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金属轮盘,就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喃喃道:“是好机器,保养得真好。”
话音刚落,她便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开始帮忙往下搬。
加上之前那台旧的,三台机器很快被并排摆好。
穿线,上皮带,调试针脚。
唐乔自己也坐下来,熟练的给机头上了点油。
脚下一踩踏板,皮带转动。
“哒哒哒哒……”
清脆又密集的缝纫声,瞬间在小院里响了起来。
这声音,比过年放的鞭炮还让人心里舒坦。
三台机器同时开动,产能一下子就上来了。
宋玉兰负责最复杂的领口和袖口。
唐乔坐镇指挥,把裁剪好的布料分发下去。
钱小凤和陈荷花负责缝合衣身。
剩下的则负责最后的锁边、钉扣子。
顾晴则拿着小本子和排单,在一旁仔细核对订单上的尺码和特殊要求。
每完成一件,她就在后面画个勾。
所有人都像是上了发条,院子里灯火通明,只有机器转动的声音和偶尔交接工作的低语。
日头落山,天色擦黑,晚饭都是侯三从外面买回来的肉包子。
大家轮流凑合着啃了两口,手里的活计都没停下。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第一批赶工出来的二十六件崭新衬衫,已经整整齐齐叠好,打包完毕。
唐乔检查了最后一件的线脚,点了点头,把这包沉甸甸的衣服递给顾峥。
“放后头空房间里锁好,明天一早就要送去给红霞姐。”
顾峥接过包袱,转身走进了后院旁那间临时作为仓库的空房间。
顾晴拿着账本,仔细的核对着。
“二嫂,二十六件,都对上了。”
她又在入库单“白衬衫,二十六件”的字样后面写上日期,这才安心的吹了灯。
所有人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脸上却都带着笑。
与此同时,黑市边缘的一个没有招牌的小摊旁,光线昏暗。
侯三蹲在墙角,正小口啃着一个干硬的饼子。
他没急着回院子。
这是他多年混迹街头养成的习惯,事后总要多待一会儿,听听风声。
正因为周围安静,巷子深处几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就顺着风飘进了他耳朵里。
“……都记住了?”
是老歪的声音。
“记住了,歪哥,十二点准时。”
“东巷南边那个青砖院……后头有个空房间,应该是他们放东西的……”
“带上撬棍,翻墙进去,动作要快……”
“歪哥放心,三爷交代了,一件不留!”
侯三啃饼的动作停住了。
手里的半个饼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东巷!青砖院!
那不就是乔姐的院子!
今天刚赶出来的那批新衬衫,就放在里面!
那可是乔姐和嫂子们熬了半个晚上赶出来的货!
要是被抢了,明天的订单交不出去,乔峥的牌子就砸了!
一股凉气从他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马三爷这个老王八,白天刚谈好的买卖,晚上就要下黑手!
他不敢耽搁一秒,猫着腰,贴着墙根溜进了旁边一条更黑的野巷子里。
这是他混了几年才摸出来的近路,直通镇子东头。
侯三提着一口气,两条腿抡得像风车,发了疯一样在黑暗中狂奔。
“砰!”
青砖小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
院子里,正准备回屋休息的唐乔和顾峥被这动静惊得同时回过头。
只见侯三扶着门框,踉跄着跌了进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唐乔停下了动作。
顾峥握着木杖的手,缓缓收紧。
侯三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乔……乔姐!不好了!”
他指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马三爷……他要派人来抢货!”
“就在今晚十二点……一件不留!”
唐乔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
距离十二点,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