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爷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一桌子乱七八糟的纸上。
他看不懂上面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也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可他看得懂唐乔脸上那份笃定。
唐乔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写满数字的旧报纸边角上。
“一件白衬衫,市场价两块二。”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茶棚里,清楚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布料成本,八毛。这还是我能从黑市拿到残次料头自己拼的好价钱。”
“纽扣,缝纫线,再算上从村里到镇上的车马脚力,硬性成本一块一。”
唐乔的指尖,又划到另一行字上。
“村里帮工的计件工钱,一件三毛。这还不算做坏了的废品损耗,也不算最后品控、锁边、整烫的人工。”
她抬起头,看向马三爷。
“三爷您半路截胡,拿着货就想卖。您知道一件衣服从布变成钱,中间这些道道要怎么走吗?您又知道怎么控制这些成本吗?”
马三爷身后一个性子急的打手,听得不耐烦,忍不住插嘴。
“费那劲干嘛!咱们直接按成品价两块二往外卖,中间那一块多的差价,全归三爷,管它什么成本!”
唐乔闻言,看都懒得看那人一眼,直接笑出了声。
“愚蠢。”
她吐出两个字,目光像看傻子一样扫过马三爷身后那一排凶神恶煞的打手。
“你以为卖衣服是卖白面馒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完事了?”
“衣服缩水了,买主找上门怎么办?”
“线脚跳针了,穿一天就开线,人家回来骂街,谁去处理?”
“版型不对,穿上跟个布口袋似的,客人要求退钱,你退不退?”
她每问一句,那个插嘴的打手脸就白一分。
唐乔的目光变得嘲讽起来。
“是你们去给人赔不是,还是你们坐下来,拿起针线给人缝补?”
那几个打手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都憋红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乔不再理他们,伸手翻开压在最底下的十几张售后凭条,推到桌子中间。
“三爷,您看清楚这些。”
她指着上面用各种笔迹写下的记录和按着的鲜红指印。
“张家嫂子,肩宽了半寸,三天内免费改。”
“王秀芬,二号衬衫,袖长短了半分,免费加长。”
“李家妹子,下水缩了六分,超了咱们保证的五分,退了半价。”
“李桂香,一号衬衫,下水后领口缩水,免费更换。”
“还有这个,王姐的二号衬衫,她说领口有点歪,我们也是二话不说,拿回来重做。”
唐乔的手指在那些红指印上点了点。
“做买卖,特别是做穿在人身上的买卖,卖出去只是第一步。我这‘乔峥’两个字,靠的是回头客,靠的是手艺,是信誉!”
“没有我作坊里的品控把关,没有像宋玉兰那样懂行的主管盯着,每天出货前一遍遍的检查,你们拿走的货,不出三天,次品率就能把您赚的这点差价全赔进去。”
“到时候,人家骂的不是我唐乔,而是你马三爷的黑市卖假货、次货,砸的可不止是我乔峥的牌子,还有您马三爷在黑市自己的招牌!”
马三爷的脸色变了。
他平日里就是收收地租,倒腾点紧俏货,赚的是信息差和地头蛇的威风钱。
手底下的人都是些会打会抢的粗人,哪里懂什么成衣制作里的门道。
这里面的门道,他也确实从没了解过。
什么叫品控,什么叫售后,他听都没听过。
他只知道,唐乔说的这些,全都是天大的麻烦。
唐乔看出了他神情里的动摇,身体微微前倾,乘胜追击。
“您强行把我的货拿去代卖,定价权也在您手里。为了多赚钱,您会把价钱抬高,对吧?”
马三爷没说话,算是默认。
“价钱高了,客人的要求自然也高。同样是两块五的衬衫,我卖的,出了问题我兜底。您卖的,出了问题,客人只会觉得您马三爷的黑市卖假货,坑人。”
“只要退货的超过一成,您这代卖生意非但不赚钱,还要自己掏钱出来平息客人的怒火。您吞下我的货,就等于接下了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唐乔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把话砸进他心里。
“三爷,这笔账,您觉得划算吗?”
茶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侯三和孙红霞已经看傻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唐乔居然敢当着马三爷的面,把他想抢的生意说成一个火药桶。
那些围在四周的壮汉,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但都听懂了一件事。
这女人的生意,不好抢。
就算抢过来,也是个烫手山芋。
马三爷那双一直盘着核桃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
这个动作,让旁边提心吊胆的孙红霞和侯三,都悄悄松了口气。
马三爷看着唐乔的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看一只待宰肥羊的轻视,变成了审视,还有对同类人的打量。
他的眼中,很快闪过一丝被勾起来的兴致。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让我插手,我凭什么把这两台吃饭的家伙卖给你?”
唐乔知道,火候到了。
她收回桌上那些纸张,小心的叠好,放回布包里。
然后从钱袋里数出两张十块的大团结,伸手拍在了其中一台缝纫机上。
“这是定金。”
唐乔看着他。
“我做买卖,从来不让朋友吃亏。既然三爷您想在这个盘子里分一杯羹,这想法没错。但吃法,可以换一换。”
“与其做这种杀鸡取卵的强盗,不如舒舒服服的当个能长流水的掌柜。”
“长流水?”
马三爷被这三个字勾起了兴趣。
他活了半辈子,只听过坐地收租,没听过什么长流水。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眼里重新亮起了光。
他挥了挥手。
堵在门口和周围的那些手下,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迟疑了一下,都默默退开了两步,让出一条路来。
压在孙红霞和侯三身上的那股劲儿,瞬间松了。
整个茶棚里的紧张气氛,也从单方面的施压,转为了平等的博弈。
马三爷重新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空拿着,等着唐乔的下文。
唐乔看到了他的动作,伸出手,将自己面前那只从头到尾都没碰过的空茶杯,轻轻推到了马三爷的面前。
“他冯国梁能卡我的机器,我就能给您铺一条他怎么也卡不住的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