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台旧缝纫机,从下午一直响到深夜。
为了赶那十二件急单,钱小凤四人轮换着上机,人停机器不停。
钱小凤手快,轮到她时,缝纫机的咔哒声都比旁人急促几分。
她负责的七号衬衫很快就缝好了。
她把衣服递给宋玉兰检查,心里已经算着下一件活的工钱了。
宋玉兰接过衣服,没说话,手指直接摸向了底线。
她轻轻一捻,再一抽。
钱小凤眼睁睁看着一小截松脱的底线,从缝好的布料里被抽了出来。
“底线松了,拆了重做。”
宋玉兰把衣服退了回去。
钱小凤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宋主管,这都快半夜了,就松了这么一小段,我拿针补一下不行吗?”
拆了重缝,一来一回,起码得耽误半个钟头。
“不行。”
宋玉兰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钱小凤拿着那件衬衫,心里窝着火。
这么一耽搁,她就赶不上领下一件新活了。
半天的功夫,能赚四毛钱,就这么没了。
她拿着衣服走到角落,旁边的陈荷花正在锁扣眼。
“一件活才挣几个钱,她倒好,手指一勾,我半天就白干了。”
钱小凤压着嗓子抱怨。
陈荷花停下手里的针线,凑过来小声说:
“她是新来的主管,可不得拿出点威风来?咱们忍忍就过去了。”
“忍?”
钱小凤把手里的七号牌捏得死紧。
“我算了,这么查下去,一天少说要被她退回来两三次,一个月下来得少挣多少钱?”
陈荷花眼珠转了转,她从旁边一堆已经检查合格的衬衫里抽出一件。
她趁着宋玉兰去核对布料的空档,飞快的拆下钱小凤那件问题衬衫上的七号木牌。
然后,她把木牌换到那件合格的衬衫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把那件真正有问题的七号衬衫,悄悄塞进了旁边吴秀珍已经自检完、准备打包的成品堆里。
“快,压在底下,这样她就看不见了。”
陈荷花催促道。
钱小凤心里一跳,咬咬牙,还是把那件衣服往包袱底下又塞了塞。
……
第二天上午,日头刚升起来,院子里就透着一股紧张。
吴秀珍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放到了验货桌上。
“宋主管,十二件都做好了,这是交接单。”
她递过去一沓纸。
宋玉兰接过单子,一张张数。
她的手指停住了。
“十一张?”
她抬起头,看向桌上的包袱。
“衣服是十二件,单子怎么少了一张?”
吴秀珍也愣了,她挠挠头。
“没错啊,我每件都对了牌子和单子的,怎么会少?”
宋玉兰没再问。
她拿过一根麻绳,把那个包袱的口子扎得死死的。
“这包货先封住,等一下。顾晴,你跟侯三说一声,前屋的货先别发。”
说完,她把包袱搬到自己脚边,解开绳子,开始一件件往外拿。
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件都仔细核对布号和上面的签名。
当她拿出包袱最底下那件衬衫时,手指顿了一下。
这件衣服上没有木牌,也没有交接单。
她拿起衣服,凑到光底下。
这件衣服用的棉线,是乳白色的。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钱小凤领料的时候,领走的就是这卷深白棉线。
而吴秀珍用的,是另外一卷乳白色的。
宋玉兰的视线扫过院子里正在埋头干活的钱小凤和陈荷花,两人似乎毫无察觉。
她没有当场叫破,而是拿出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
她把时间,包袱的位置,以及“乳白棉线衬衫混入钱小凤成品包”这件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记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宋玉兰站起身。
她把那十二件衬衫重新放回桌上。
“这批货,全部退回,重新检查。”
她的话,让整个院子都静下来了。
钱小凤第一个抬起头,脸上全是错愕。
“宋主管,这都快到交货时间了,怎么又要重检?”
宋玉兰没理她,她走到墙边那块写着规矩的木板前。
她拿起挂在钉子上的笔,在主管补贴那一栏的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要是今天午前交不了货,这批货的两块钱主管补贴,我一分不要。”
她替整个作坊的延误,压上了自己的钱和信誉。
“凭什么啊!”
钱小凤把手里的活儿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一件衣服查八遍,现在又要全部重来!新来的主管就是想拿我们显威风!这活儿没法干了!”
陈荷花也跟着停了手,唉声叹气。
“是啊,这都要中午了,今天怕是结不了钱了。”
另外两个帮工,赵桂香和吴秀珍,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看着宋玉兰,眼神里全是担忧。
十二件急单,离最后的交货时间只剩一个小时。
镇上这个小院的生产,第一次因为内部的矛盾,彻底停摆。
就在院子里僵持不下的时候,唐乔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顾峥。
唐乔没看停工的众人,径直走到验货桌前。
“七号裁片的领料单呢?”
顾晴立刻从一堆单子里翻出了那张纸,递给她。
唐乔又看向吴秀珍。
“你自检的单子,拿来。”
吴秀珍也赶紧把自己的单子递过去。
唐乔的目光落在钱小凤的工位上,那里放着一卷用了一半的深白线轴。
她又指了指吴秀珍的工位。
“把她的线轴也拿过来。”
两个线轴并排放在桌上,一个深白,一个乳白,颜色差别很明显。
唐乔拿起那件没有木牌的衬衫,又拿起钱小凤签了字的七号领料单。
“钱小凤,你过来。”
钱小凤磨磨蹭蹭的走了过去。
“这件衣服,是你做的吧。”
唐乔的语气很平淡。
钱小凤的脸色白了白,没做声。
唐乔指着桌上的单据。
“你领的是七号裁片,用的是深白线。可吴秀珍交上来的货里,为什么会多出一件用乳白线做的衣服?”
“这件衣服上的木牌呢?交接单呢?”
唐乔没再追问。
她把那件有问题的衬衫,在桌上平平铺开。
又把剪刀,那两个线轴,七号木牌,还有那两张交接单,一样一样在旁边排好。
“都过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围到了桌子边。
唐乔拿起剪刀,对准了那件衬衫侧面一道被人刻意压烫平整的缝线。
“咔嚓。”
布料应声而开。
那道侧缝被剪开后,里面除了三处明显的跳针,还露出了一小截特意打结后藏进布料夹层里的断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