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庆发指着唐乔的鼻子,声音都劈了叉。
“你吓唬谁!我姐夫是厂长!你敢乱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唐乔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了旁边脸色发白的人事干事身上。
“这事已经不是宋姐一个人的事了。”
“朱干事领六米布,库房有账,这是第一环。”
“他说复样用掉了,车间没人看见,这是第二环。”
“宋姐包里翻出两米,保卫科搜的,这是第三环。”
“现在还有四米二尺的料子去向不明,账对不上,这是第四环。”
唐乔的手指在登记簿上轻轻一点。
“库房、车间、保卫科、还有您人事科,全在这本账里。这事要压下去,谁压,谁就在这本子上担上责任。”
人事干事握着笔的手渗出了汗。
唐乔抬眼看向保卫科的人。
“你们现在把他的柜子打开,里面要是没有厂里这四米布,那就是还朱干事一个清白,宋姐和我给他赔礼道歉。”
她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要是不开,护着他,等派出所的人来了,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你们保卫科。”
“为什么明知有重大嫌疑,却放任关键物证不查,还把报案人往外赶。”
“到时候,这事就不是朱干事一个人的事了,是你们整个保卫科在包庇。”
保卫科王科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朱庆发还在叫嚣。
“别听她的!冯厂长不在,谁都不能动我的柜子!”
人事干事见场面快要失控,赶紧出来打圆场。
“王科长,要不这样,咱们先把柜门贴上封条,等冯厂长回来,由厂长亲自主持开柜。这样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是个折中的法子。
先封柜,保住里面的东西。
至于开不开、什么时候开,等厂领导回来再定。
没等王科长点头,朱庆发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
“我柜子里有我自己的账本,还有……还有私人物件,不能随便封!”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要是心里没鬼,又有什么可急的?
宋玉兰看着朱庆发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惧怕也散了。
她走到登记桌前,拿起那张已经盖好离厂章的手续单。
“这手续,我今天不办了。”
“我所有的东西,连同这个包袱,都可以先封存在门房,我人也留下。”
“我今天什么都不要,就要一个清白,就要等到开柜子的时候。”
朱庆发气急败坏,抬手指着宋玉兰。
“反了你了!王科长,把她给我带走!先关起来!”
两个保卫员看看王科长,迟疑着朝宋玉兰走去。
顾峥一直沉默的站在唐乔身侧,这时往前跨了一步。
手里的木杖“笃”的一声,横在几人面前。
那两个保卫员的脚步顿时停住。
木杖离他们膝盖不到一拳远。
顾峥微侧着脸,声音平稳。
“要扣人,先写扣留事由,签字,盖章。”
“没有手续,谁碰她,谁自己担责任。”
朱庆发气得脸都涨红了。
唐乔没再理他,朝门房大爷喊了一声。
“大爷,麻烦您拿一卷封条、一盒印泥过来。”
门房大爷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哎!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卷泛黄的纸质封条和一盒红印泥跑了回来。
唐乔接过东西,放到王科长面前。
“封存可以,但封存不是为了等谁来把事情压下去,而是为了保全物证。”
“柜子里到底有没有那四米二尺布,已经关系到厂里物料去向,也关系到宋姐是不是被人栽赃。”
“厂长什么时候回来,可以等。可这件事要不要报案,不能等。”
人事干事脸色微变。
唐乔翻开登记簿,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行字,推到王科长面前。
“今日发现朱庆发经手的四米二尺厂料下落不明,朱庆发个人铁皮柜与此事存在重大关联。现由保卫科封存柜体、收缴钥匙,并立即向派出所报案。”
“封存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启封、转移、损毁柜内物品。”
她抬起头。
“王科长,您签字。人事干事也签字。保卫员作为在场人签字。”
“等派出所同志来了,开不开柜,由他们依法决定。”
这句话一落,王科长明显松了口气。
交给派出所主持,责任便不再是他一个人扛着。
朱庆发急了。
“谁让你们报案的!这是厂里的事!”
唐乔看着他。
“厂里的布料不明不白少了,人也差点被冤枉赶出厂,这就不只是厂里的事了。”
“你要是清白,正好让派出所查个明白。”
王科长盯着封条和登记簿看了片刻,终于拿起笔,在上面签下名字。
人事干事咬了咬牙,也签了。
两个保卫员随后落笔。
王科长这才撕下一长条封条,走到车间的铁皮柜前。
将封条横贴在柜门与柜体的缝隙上,又在封条两端重按下保卫科的红章。
众人都跟着进了车间。
封条贴好后,王科长转过身,朝朱庆发伸出手。
“钥匙,交出来。”
朱庆发瞪着唐乔,又看看一脸严肃的王科长。
僵持了足有半分钟。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把钥匙掏了出来。
王科长接过钥匙,找来一个空的牛皮纸袋。
当着众人的面,把两把钥匙装进去,封好袋口,在封口处盖上保卫科印章。
随后,他在登记簿上写明钥匙数量、颜色和交接时间。
“钥匙由保卫科暂管,等待派出所同志到场。”
朱庆发盯着纸袋,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唐乔转身对门房大爷说:
“大爷,麻烦您现在就给派出所打电话。就说厂里发现物料去向不明,疑似有人诬陷职工,关键物证已经封存,请他们来一趟。”
“好,我这就打!”
门房大爷快步往电话间跑去。
……
十几分钟后,厂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两名穿制服的民警跟着门房大爷进了车间。
为首的民警先看了宋玉兰包袱里搜出的两米布,又看了库房领料记录、女工们的证词和保卫科的封存登记。
最后,他走到铁皮柜前,仔细看了一遍封条。
封条完整,保卫科印章也在。
“谁是朱庆发?”
民警问。
朱庆发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王科长指了指他。
民警点头,翻开随身带的记录本。
“我们现在对报案情况进行登记。”
“柜内物品是否与厂料去向有关,需要当场核验。朱庆发、保卫科负责人、人事干事、宋玉兰以及在场工人代表,都留下做见证。”
朱庆发猛的抬起头。
“同志,这柜子是我的私人物品!厂长不在,不能开!”
民警看着他,语气严肃。
“厂长在不在,不影响派出所依法核查报案线索。”
“你可以提出异议,我们会如实记录。但封存柜体与失踪厂料直接相关,现在必须查清。”
他又看向王科长。
“王科长,拿钥匙当众启封。你负责开柜,我负责记录。”
这一次,王科长没有半点犹豫。
他取出那只盖着章的牛皮纸袋,先让在场众人看清封口完好。
随后拆开纸袋,取出两把钥匙。
民警在记录本上写下启封时间,又示意一旁的人。
“谁都别挤,站在原地看。”
王科长走到柜前,沿着原来的封条边缘,小心撕开一道口子。
人群不自觉屏住呼吸。
王科长拿起黄铜钥匙,对准上面的锁孔。
“咔哒。”
上锁开了。
他又拿起那把黑色铁钥匙,插进下面的锁。
钥匙缓转动。
柜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终于被一点点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