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庆发下意识把手揣进口袋,掌心里那串黄铜和铁的钥匙被他攥得死紧。
他梗着脖子,视线从唐乔身上转向人事干事。
“领料账归库房管,铁皮柜是我私人的东西,厂里都管不着,她一个外人凭什么翻我的账,开我的柜?”
唐乔盯着他口袋的位置,冷笑一声。
“柜子是你私人的,里头放着从厂里领出来的六米料,也是你私人的?”
“我领的料,我自个儿有数!”
朱庆发嗓门抬得更高。
人事干事一脸为难的打着圆场。
“这位同志,厂里的事,还是等冯厂长回来再处理。要不这样,宋玉兰先去保卫科配合问个话。”
他一边说,一边朝保卫员使了个眼色。
一个保卫员立刻会意,伸手就要把桌上宋玉兰那个旧包袱和离厂手续单往门房里头收。
这是要先把人和东西都扣下。
宋玉兰刚要开口,手腕就被唐乔轻轻按住了。
唐乔没说话,她的手指再次抚上那卷蓝灰色的卡其布。
脑海里的字跟着浮了出来。
【同批对照确认。】
【红墨定位标记与检验留样一致。】
【绿麻绳纤维残留于布卷外层,捆扎时间短于布料裁切时间。】
【裁口左侧半月缺口对应原卷裁切位置。】
公道秤的信息流再次涌现,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信息越清楚,她额角的汗也冒得越密,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前的登记簿开始发花。
【布卷长度两米。】
【第十七批完整原料流向存在缺口。】
【当前核验信息重复调用,精神负担增加。】
纸上的字挤成一团,连朱庆发那张油腻的脸都隔了层白雾。
唐乔撑住桌沿,呼吸断了半拍。
这是系统能力用得太多,精力跟不上了?
顾峥站在她侧后方,听见她换气的节奏不对,也听见她手指在纸边刮出细响。
“唐乔。”
唐乔没回头,声音有些发虚。
“我没事。”
顾峥伸出手,掌心稳稳托住她手肘,将她往桌边带了半步。
“你歇着。”
唐乔想抽回手,顾峥已经从她微颤的手里,拿过了那本登记簿。
“干事。”
顾峥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麻烦记一下,朱干事当着这么多人,亲口说不交账,不开柜。你就写拒绝。”
他加重了语气。
“谁改这句话,谁在旁边签名。”
朱庆发指着顾峥,嘴里骂骂咧咧。
“一个瞎子还装上了,厂里的本子轮得到你碰?”
顾峥抬起木杖,杖头停在他鞋尖前。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当你要抢登记簿。”
朱庆发脚下顿住,嘴里还不肯服软。
“我姐夫是厂长,这破本子记得再多,最后也得厂里定!”
唐乔缓过那阵眩晕,手心全是汗。
她看见顾峥挡在前面,肩背撑得笔直,心里那股硬顶着的劲松开了些。
她把告发栏拉到自己面前。
“给我笔。”
人事干事把钢笔递过来。
唐乔压住纸页,在告发人那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唐乔。
她放下笔,抬眼看向人事干事。
“我是在告发有人挪用厂料,栽赃临时工。”
朱庆发脸色僵住。
“告发?”
“对。”
唐乔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告发事项再加两条。朱庆发领用第十七批合格布六米,去向不明四米。”
“还有朱庆发拒绝提交领料记录,拒绝开启可能存放厂料的铁皮柜。”
她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下。
“请保卫科把这份记录连同宋玉兰的包袱清单,一起报派出所。”
人事干事的脸更僵了。
“这事没必要闹到派出所吧?”
唐乔抬手抹掉额角的汗。
“厂里料子少了,临时工包里多出两米,这叫物资流向不明。你们要压下去,那就把记录交给我,我自己送。”
她心里清楚,这一笔落下去,服装厂后门的废料渠道多半要断。
可宋玉兰要是背上偷料的名声,她们的作坊以后也别想站稳。
这账,得算到底。
“你!”
朱庆发见她真签了字,脸皮抽了几下,气得手指发抖。
“你敢报派出所?你这是恶意扰乱我们厂的正常生产秩序!”
他转向那两个保卫员,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宋玉兰给我带去保卫科!出了事我担着!”
两个保卫员对视一眼,再次朝宋玉兰走去。
顾峥往前跨了一步,木杖横在了中间。
“要扣人,可以。”
他的脸侧着,耳朵对着保卫员的方向。
“请出示厂里开具的书面扣留决定。”
保卫员的脚步又停下了。
口头命令谁都会下,真要落到纸上签字,谁都怕担责任。
朱庆发气得说不出话,唐乔没理他,目光转向车间方向。
“既然朱干事说那是他的私人物品,现在又牵扯到厂内失窃案,那在派出所来之前,那个柜子必须封存。”
她看向那两个保卫员。
“麻烦你们,现在就去贴上封条,谁也不能靠近。”
保卫员面露难色。
“这……没领导的命令,我们不能随便封干事的柜子。”
“好。”
唐乔点头,转向还在记录的人事干事。
“请记上,上午十一点二十分,本人要求封存嫌疑物证铁皮柜,保卫科以无领导命令为由,拒绝封存。”
“后续柜内物品如有任何变动,由拒不执行封存的保卫员承担全部责任。”
那两个保卫员的脸一下就白了。
这责任,谁担得起?
朱庆发看着那两人退缩的样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再强逼。
整个厂门口,陷入诡异的僵持。
就在这时,刘姐忽然从裁料房那边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张皱巴巴的发黄薄纸。
她跑得急,额前头发都乱了。
“找到了!我找到了!”
她挤开人群,冲到登记桌前,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大妹子,我刚才回去翻旧账本,想起第十七批料子出过错,就多翻了几本,从一本旧下料单底下翻出了这个!”
那是一张手写的下料单,纸张边缘都卷了边。
唐乔伸手压住那张纸,低头看去。
下料单的边角发黄,上面盖着裁料组的红章。
品名写着蓝灰卡其布,批次写着第十七批。
最下面,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小字。
“第十七批,出口单,裁片损耗二尺。”
二尺。
朱庆发领了六米,也就是十八尺。
宋玉兰包里是两米,六尺。还剩十二尺。
可现在,又多了一个损耗二尺的记录。
朱庆发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更紧,钥匙在掌心硌出红印,脸色一片惨白。
唐乔抬起头,目光扫过库房保管员、人事干事,最后落在了朱庆发身上。
“把第十七批的领料、用料、报废、损耗,所有记录,全给我拿出来。”
“一尺一寸,给我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