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乔脑子里,一行行新的识别提示浮现。
【物品名称:蓝灰卡其布(第十七批次)】
【织造参数:经纬密度32x30,符合服装厂第十七批入库标准,预估缩水率五分八。】
【批次标记:布边红墨“17”为入库定位标记,非废料标记。】
【裁切信息:布料由完整布卷中段裁出,裁口左侧留有半月缺口,原卷对应裁口仍保留另一半缺口。】
【综合评价:物料来源可追溯,建议核对第十七批原卷、领料单、检验记录。】
【公道指数:+15(属厂内合格品)】
唐乔收回手,目光落在布卷边缘。
果然,就在红墨数字旁边,还有一条不到半寸、几乎被忽略的定位短线。
她抬眼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朱庆发。
“看出什么了?”
朱庆发盯着她的手,强作镇定。
唐乔没急着回答,反而笑了笑。
“看出这块布,没你嘴里那么干净。”
她没给朱庆发发作的机会,转头朝刘姐招了招手。
“刘姐,车间里报废的布头,是什么规矩?”
刘姐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报废的料子,都得盖上废料戳,红色的,还得在废料本上记上登记号。”
唐乔又看向门房大爷。
“大爷,您见得多,是这个理儿吗?”
门房大爷点了点头。
“没错!厂里东西不能乱,先让车间组长点数,再送废料房。料子边上得盖报废戳,废料房还得登记编号,谁送来的,谁签字。废料出门也要有戳有记号。”
他抬起竹竿,隔空点了点桌上的布卷。
“这卷料上头没戳,也没废料号。这哪能算废料?”
唐乔这才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回桌上,她翻开布卷的一角,露出那个红色的“17”。
“各位都看看,这上面有废料戳吗?有登记号吗?”
围着桌子的人都往前凑了些,伸长了脖子,看清楚后,开始交头接耳。
“真没有。”
“就一个数字,不像废料。”
朱庆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角渗出了汗。
他手拍在桌上,强撑着喊道:
“少拿这些吓唬人!谁说是废料了?这是我领出来准备复样的边角料!”
唐乔抬起手,将他压着布边的手指拨开。
“边角料?”
她把布卷翻开半掌宽,露出整齐的裁口。
“这裁口是刚剪开的。布边有第十七批定位线,没报废戳,没废料号,还带着完整布幅。”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你管两米整料叫边角?”
朱庆发的额头汗珠滚落,嘴上还硬撑着。
“复样用完了,剩下的料不就是边角?这是厂长要看的复样!我……我就是先领出来备着!”
连款式都说不上来,围观的人群里顿时传出几声压不住的嗤笑。
一个不懂生产的关系户,谎话都编不圆。
“那就对账。”
唐乔盯着他,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你复的什么样?款号。”
“女装,男装,工装,还是出口单?”
朱庆发的脸彻底僵住了。
“就是复样。”
“复样在哪个工位做的?”
唐乔又问。
“谁领料,谁裁布,谁缝样衣,样衣现在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把朱庆发问懵了。
他涨红了脸,抬手指着宋玉兰。
“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布从宋玉兰包袱里翻出来,厂里这么多人看着,这就是偷!这就是铁证!”
宋玉兰攥着离厂清单。
朱庆发早上催她离开,包袱出了车间就多出一卷布。
如今他又拿不出复样的款号和工位,这事摆得再明白不过。
可厂里的人会信吗?
就在这时,唐乔拿过人事干事手里的笔,翻开登记簿新的一页。
“这位干事,麻烦您,我在这儿写句话。”
她没等人事干事反应,笔尖已经在纸上落下。
“我,唐乔,为宋玉兰担保。若今日核查,这卷布确属宋玉兰私自从厂内带出,我愿替她按厂规垫付所有赔款。”
写完,她笔尖下移,另起一行。
“若查明此布来源有假,非宋玉兰偷盗,我要求服装厂按同等规矩,公开核验栽赃者朱庆发的全部责任!物证、领料记录、见证人全部登记!”
两行字,清清楚楚。
她放下笔,把笔推到朱庆发面前。
“我肯担,你敢不敢担?签不签?”
朱庆发看着那两行字,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他心里一慌,但随即又觉得抓住了机会。
唐乔自己往里跳,正好把事情定死!
“好!担保就担保!”
他指着唐乔,催促保卫员。
“既然有人担保赔钱,那就赶紧按规矩办!把物证封存,带回保卫科!”
他想先把布弄走。
只要东西离开这里,进了他的地盘,怎么说都由他。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布,顾峥的木杖再次点在地上。
“登记,签字。”
刘姐站在人群里,高声喊道:
“别人大妹子都敢把钱担下来,朱干事有啥不敢签的?”
“对,查清楚就行,谁的责任谁担!”
朱庆发看着众人,心头一横。
“行!”
他扯过笔,在登记簿上胡乱划拉了几下自己的名字。
“先封存物证!”
“封存可以。”
唐乔抬手按住布卷,截住他的话。
“但封条上,必须写明所有特征。”
“品名,蓝灰卡其布。长度,两米。捆绳,绿色麻绳。”
“批次标记,布边红墨数字17,旁有定位短线。裁切特征,裁口有半月缺口。”
“谁贴封条,谁接手,谁开封,都得签字。少一项,谁都别碰。”
她每说一句,人事干事的笔就在纸上记下一句。
这些细节一旦写死,他就再也没办法偷梁换柱了。
朱庆发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门房大爷忽然“啊”了一声,一拍大腿。
“第十七批……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批布是给出口订单备的!进厂那天,质检组特地拿过裁片去测缩水!”
他指着车间方向。
“那本子和测试裁片,就锁在车间检验柜里!”
朱庆发的脸色立马变得惨白。
“那都是什么旧东西了,你记错了吧!别在这儿瞎搅和!”
门房大爷横了他一眼。
“厂里检验资料留三年,这规矩还是你姐夫贴墙上的!”
唐乔看着面如土色的朱庆发,向人事干事道:
“干事,麻烦您派个人去取。核对物料批次和留样,这是厂里的规矩,对吧?”
人事干事立刻合上登记簿,只想赶紧把这事弄清楚。
“检验柜钥匙在哪儿?”
一个女工举起手。
“小张那儿,我能拿到!”
朱庆发伸手想拦。
“检验柜不能随便开!”
顾峥侧过身,不着痕迹的往前站了一步,正好挡住他过去的路。
人事干事朝那名女工摆摆手。
“去!取第十七批的入库检验资料,还有测试裁片!”
“哎!”
女工应了一声,转身就朝车间跑去。
整个厂门口,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宋玉兰站在唐乔身边,手心全是汗,可她的腰背却在不知不觉中挺得笔直。
唐乔连五十四块都敢压上,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也留在这儿。布没查清,我不走。”
话音刚落,厂房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女工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跑了回来。
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起了毛。
“找到了!干事,拿来了!”
唐乔伸手接过纸袋,动作干脆的解开上面的棉线。
她从袋子里先是倒出一块巴掌大的蓝灰色布片。
布料、颜色,都和桌上那卷一模一样。
紧接着,一张泛黄的硬纸板编号卡掉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唐乔将那张卡片翻了过来,周围的人全都凑了过来。
只见卡片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工整的字迹。
“第十七批,缩水率五分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