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红霞把那件灰蓝拼接短外套挂在木架最显眼的位置。
侯三蹲在摊边,嘴里叼着根草叶,不时朝来路张望。
“红霞姐,乔姐她们该到了吧?”
“你少催,东西摆在这儿,跑不了。”
孙红霞抬手敲了敲木架.
“这件衣服价钱不低,得等下工的人过来。”
日头落到巷口的墙根,唐乔带着宋玉兰和顾峥来了。
侯三立刻迎上去。
“乔姐,都按你说的办了。”
唐乔先看了眼衣服,又看向孙红霞。
“纸牌写了吗?”
孙红霞从桌底抽出一块硬纸板,上头用粗笔写着几行字。
“短款拼接外套,首件四块八,定制交五毛定金,七件封单。”
唐乔点点头,接过硬纸板,从兜里拿出半截粉笔,在底下又加了一句。
“量尺寸不收钱,三天交货。”
写完,她把纸牌立在了木架边。
宋玉兰的目光落在“四块八”那几个字上。
“真按四块八卖?”
一件衣服,快顶上她小半个月的工钱了。
这能卖得出去?
“你这版型,值这个价。”
唐乔把她往木架边带了半步。
“卖不出去,咱们再找问题。卖得出去,往后就按规矩接单。”
没过多久,纺织厂下工了,黑市后巷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很快,孙红霞的摊位前就围了一圈女工。
“这衣服样子真好,肩是肩,腰是腰的。”
“这颜色拼得巧,一点不像旧布做的。”
一个胆大的女工伸出手,摸了摸门襟的劳动布,又捏了捏衣摆的拼接处,嘴里啧啧称奇。
可一看到价钱,又犹豫了。
“四块八?”
她抬眼看向唐乔。
“供销社一件新罩衫也才三块多。你这件旧布拼的,怎么敢开这个价?”
“是啊,有点贵了。”
旁边有人附和。
唐乔没急着解释,从摊下拿出一件改好的普通旧褂子,和那件拼接短外套并排挂在一起。
“普通改款,一块五。”
“供销社的成衣三块二,买回去能不能合身,全看运气。”
她的手指点在拼接短外套上。
“这件,四块八。先给你量肩宽、胸围和腰围,不是大锅饭尺寸。袖笼、肩线、腰侧都跟着你的身形改。”
“你抬手干活卡住了,腰线跑了,三天内拿回来,我给你返工。穿着不合身,定金全退。”
有女工还是担心。
“旧料洗过会不会塌?”
“料子我们先挑,发霉的不要,薄得撑不住的不要。”
唐乔朝宋玉兰看了一眼。
“针脚和版型,她盯着。”
宋玉兰听见这话,背绷得有些僵。
她在厂里做了两年活,有人只记得她刷厕所,有人只记得她是临时工。
“让让,我看看!”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是冯曼丽。
她一眼就看到挂着的新样衣,眼睛都直了。
“这件比我那件还好看!”
“那你试试。”
唐乔把样衣取下来,递到她手边。
冯曼丽直接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当着众人的面穿上灰蓝拼接款。
她抬了抬胳膊,又弯腰去够地上的布包,袖笼没扯,袖口没勒住手腕,衣摆也没往上窜。
“嘿,这袖子一点不扯,腰也收得更好看!”
她转过身,对着两个跟来的女工招手。
“小莉,小芳,快过来看!这件绝了!你们摸摸,这肩头立着,腰也收住了。”
几人围着看了一会儿,冯曼丽回头看向唐乔。
“这件给我留着,我买。”
唐乔却把样衣从她身上接了回来,重新挂好。
“你想要,量尺寸排号。”
冯曼丽咂了下嘴,转头朝同伴催促。
“小莉,你先量。”
小莉迟疑片刻,还是走到了摊前,指着肩头问:
“我肩膀有点宽,胳膊也粗,穿这种收腰的会不会显得壮?”
唐乔便把一块废纸板和划粉递到宋玉兰面前。
“这件衣服是你画的,怎么改,你给她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玉兰身上。
宋玉兰攥着衣角,手心都是汗。
但看到对方期待的眼神,脑子里那些线条和尺寸自动浮现出来。
她定了定神,接过划粉,在纸板上画出肩线。
“肩膀宽,肩线就不能往里收,得顺着骨头走。胳膊粗,袖笼这里挖深半分,再加宽二分,胳膊活动起来才舒展,不会卡住。”
另一个叫小芳的女工也凑上来。
“我腰粗,能做吗?”
“能。”
宋玉兰又画了一道腰线。
“腰侧的省道少收点,把余量放在后片,正面看还是收腰的,但穿上不勒。”
她越说越顺,最后干脆拿起一块旧布料,直接用划粉画出改动的痕迹。
隔壁摊位的罗婶看这边热闹,扬着声音开了口。
“几块旧布头拼一拼就卖四块八,钱也太好挣了。真有这钱,去供销社买件成衣多省心。穿两天就得垮,到时候找谁去?”
冯曼丽不乐意了。
“罗婶你可别瞎说,我这件穿好几天了,你看哪儿垮了?一分钱一分货!”
她又把矛头对准罗婶的商品。
“你那件两块八的罩衫,我买过。洗一回领子就卷,肩头往下掉,穿着跟挂布袋差不多。你有本事,也照着做一件?”
一席话把罗婶噎得脸都拉了下来,没词了。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女工,被这么一说,心里的疑虑去了大半。
冯曼丽带来的两个姐妹当场就拍了板。
“给我做一件!就按我这尺寸来!”
“我也要一件!”
孙红霞立刻铺开本子。
“交定金,量尺寸,排号了啊!”
唐乔拿出两张空白凭条,在备注栏里写下几个字。
“版型:宋玉兰”。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宋玉兰的眼里,朱庆发那张油腻的脸从她脑子里闪过去。
她看向孙红霞,第一次主动发号施令。
“肩宽、袖长、腰围都别漏。谁的尺寸写错了,谁负责改。”
唐乔把皮尺递给她。
“你来。”
这一次,宋玉兰接过了皮尺。
她拿着皮尺的手还有点抖,可当她报出一个个尺寸时,声音已经稳如泰山。
“先给我们量尺寸,合适我们再定!”
“对,先量!”
人群骚动起来,孙红霞笔尖不停。
“第三件,三天后取。”
“第四件,袖子加半分。”
不到十分钟,七个定制名额就全满了。
一个纺织厂的女工看中了挂着的那件样衣,直接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桌上。
“别定了,这件我就要了!我明天要去走亲戚,等不了三天。”
唐乔拿起样衣,在她肩头比了比。
“你肩线和样衣差得不多,腰围多半分,能穿。”
“穿回去有问题,拿来改。”
女工接过衣服,低头扣上斜门襟。
对着摊边的小镜子转了转身,手掌压住腰侧,满意得不行。
“给我找两角。”
样衣卖了四块八。
七件定制单收满了三块五定金。
罗婶在旁边看着,脸都绿了,悻悻的收了自己的摊子。
天色擦黑,黑市的人渐渐散去。
唐乔把那沓写满尺寸的订单和收到的钱,一起交到宋玉兰手里。
“你核对一下。”
宋玉兰接过那七张凭条,手指抚过备注栏里“宋玉兰”三个字。
这些东西,不再是被朱庆发随手扔进废料堆的垃圾。
它们变成了桌上实实在在的钱,变成了女工们眼里的期盼。
她的手艺,原来真的能换来真金白银。
唐乔看看宋玉兰,笑着开口。
“手艺就是本钱,谁敢把你的本钱扔了,咱们就让他赔。”
宋玉兰重重的点点头。
回到东巷的小院,顾峥锁上院门,侯三去烧好了热水。
唐乔把今天收到的货款和定金,还有账本全摆在桌上,一起推到宋玉兰面前。
“你的工钱,今天当场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