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乔的问题,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她把裁剪图递到宋玉兰面前,手却没松。
“图是谁画的,你自己答。”
朱庆发站在台阶上,拍了拍工装前襟,轻蔑的看着唐乔。
“我管她谁画的!从厂里拿出来的东西,就是厂里的财产!还答什么?厂里的图纸,哪轮得到她一个临时工往外带?”
他又看向宋玉兰,语气里满是威胁。
“宋玉兰,你赶紧都交给我,别等我去保卫科报你偷厂货!”
宋玉兰的嘴唇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唐乔的视线,深吸一口气,捏住了唐乔递过来的纸角。
“图……是我画的。”
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画了三个晚上。”
朱庆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
指着宋玉兰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画的?你一个刷厕所的临时工,你认识几个字,也敢冒充设计员?!我看你就是在哪个车间捡的,想偷出去卖钱!”
周围看热闹的工人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宋玉兰被他骂得浑身一颤,把图纸护在怀里,头又垂了下去。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突然将图纸铺在自己掌心,指着肩线旁的标记。
“原版是男褂,肩头宽,直接改成女式短外套,女人穿上肩会塌,抬手也不方便。”
“我把这条线往里收了三分,袖笼这里又放宽了四分活动量,这样胳膊抬起来才不绷着。”
“腰这里收两分,后片再放半分,人坐下不会绷住。”
“领口我改过两回,布料软就收窄些,斜纹料硬,领子得往外放半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那是一个手艺人,在说自己的手艺时才有的眼神。
唐乔的目光停在图纸上。
这不是照着样衣描出来的图。
这是真正做过衣服的人,改过料子,也挨过返工,才会留下的记号。
宋玉兰每一处改线旁边,都写着尺寸。
肩宽一尺一的人怎么改,腰细胯宽的人怎么改,背厚的人后片该留多少余量。
连布料洗过后会缩多少,都写得明白。
唐乔之前给冯曼丽改短外套,靠的是前世经验和眼力。
宋玉兰这张图,却能让不会裁衣的人照着做。
作坊缺的就是这种人。
能把手艺落到纸上,再交到别人手里。
朱庆发看她们盯着图,脸上有点挂不住。
“写几笔破字就算她的?厂里做衣服这么多年,谁知道她是不是偷看了版房的图?”
唐乔接过一张图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很干净,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几个日期,旁边还有修改的记号。
她抬起眼,看向朱庆发。
“厂里的正式图纸,应该有编号,有车间的章,还有领用记录。”
“这三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笔迹,和试样用的尺寸。”
朱庆发被问得一噎,脸上的肉抖了抖。
“我……我怎么知道!反正是从厂里带出来的!就是厂里的!”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人事干事,这时抱着登记册,冷着脸上前一步。
她翻开册子,用笔尖重重点了点那个被划掉的名字。
“宋玉兰,临时工的名字已经划掉了。从现在起,你跟服装厂没关系。”
“厂里不承认你有资格画图,更不承认你拿出去的东西。她手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得交回来。”
这话一出,宋玉兰刚刚挺直的背脊,又垮了下去。
三个晚上,她趴在宿舍窗边的木箱上,用走廊的灯画图。
白天刷厕所,晚上帮车间收废线头。
手上裂了口,她用布条缠住,怕血滴到纸上。
她做出半件样衣时,还以为靠这份手艺,能留在厂里。
如今,连临时工牌子都被收走了。
被开除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周围的工人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有可惜,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朱庆发又得意起来,嘲弄的看着宋玉兰。
宋玉兰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印子。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忽然抬起头,对着唐乔说。
“同志,能……能借你的笔用一下吗?”
唐乔从口袋里拿出记账用的铅笔递给了她。
宋玉兰接过东西,在厂门口所有人的注视下,把那几张图纸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在那张画着短外套的图纸背面写下一行字。
“图稿由宋玉兰私下绘制,如涉及厂内资料,愿配合核查。”
写完,她又抬头看看周围的人。
“你们谁有印泥?”
唐乔又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印泥。
朱玉兰轻声道谢,打开印泥盒,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按下了红指印。
她把自己彻底摆到了朱庆发的对立面。
要么证明图是她的,要么就背上偷窃和撒谎的双重罪名。
“你还敢写!”
朱庆发气得脸上抽了抽,冲下台阶,抬手就要去抢地上的图纸。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一根木杖“啪”一声横在了他面前。
木杖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带起的凌厉杖风让他手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朱庆发的手吓得缩了回去。
顾峥就站在唐乔身边,蒙着眼睛的黑布正对着朱庆发的方向。
木杖稳稳压着地面,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手拿开!”
朱庆发咬着牙,色厉内荏的骂道:
“你个瞎子,少在这儿充能耐!”
顾峥没理他。
唐乔蹲下身,把那几张按了手印的图纸一张张收好,重新交回宋玉兰怀里。
她站起身,盯着朱庆发。
“你要认这是厂里的图,行,拿编号,拿归档册,拿车间的领用单。”
“这三样,你随便拿出来一样,这图纸我让她亲手还给你。拿不出来,就别碰她的东西。”
朱庆发的脸涨得通红,他哪里拿得出这些东西?
唐乔的目光落回图纸,从纸缝里捻出那点灰蓝色的布屑。
“这料子哪来的?你做过试样?”
宋玉兰看着布屑,喉咙动了动,点了点头。
“上个月厂里做工装,版房清出来一批打样的灰蓝色斜纹布边角料,朱干事让我搬去后门废料堆。”
“我……我就挑了几块能拼的,试着做了半件短外套。”
她看了一眼朱庆发,声音又小了下去。
“我做完拿给你看过,你翻了袖笼,还问我这里为什么要留这么宽。”
朱庆发的表情变了变。
宋玉兰继续往下讲:
“你说这种收腰衣服穿着不干活,叫我扔去后门。我问能不能留下,你让我少做白日梦。”
“你还敢承认拿厂里料子?”
朱庆发立刻打断,朝地上啐了一口,故意扬高了嗓门。
“一个临时工也配碰缝纫机?那件破衣裳,针脚歪得跟狗啃的一样!白送都没人要!早就埋进泥里烂透了!”
唐乔顺着他抬起的手看过去。
后门右侧堆着几捆废布,麻绳已经发黑。
在最外边那堆乱糟糟的碎料下,果然露出一小角灰蓝色的斜纹布。
布边还缝着半截白线。
唐乔抬脚就要走过去。
朱庆发的脸一下绷住,一步跨过来,拦在了唐乔前面。
“站住!”
他恶狠狠的盯着唐乔和宋玉兰。
“废料也是厂里的东西,谁敢乱翻,我就按偷厂里财物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