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拿着唐乔递过来的半截铅笔头,还有点发愣。
“乔姐,真记啊?”
他看看街口来来往往的人,又看看手里的铅笔头,不知道该从哪下笔。
唐乔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
“就记三样东西。”
“路过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大概几岁。”
“他们往哪个摊子跟前凑。”
“在摊子前停了多久。”
她压低了声音。
“去吧,蹲在街口,别让人看出来。”
侯三捏着纸笔,看了一眼顾峥,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一溜烟跑了。
唐乔没再管他,她把自己的账本摊开在膝盖上,也开始写。
孙红霞凑过来看。
只见唐乔的本子上,字迹很清秀,但内容却一点不含糊。
“品名:翻新白衬衫,男,大号。”
“底价:一毛二。”
“售价:一块五。”
三件样衣,她就写了三行,每一件的成本和卖价都标得明明白白。
孙红霞在黑市混了这么久,头一回见人这么干。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妹子是真把这当成正经买卖了。
她看着自己好心让出来,却显得有些寒酸的半张木板,心里过意不去。
“乔妹子,你别弄这些了。”
孙红霞摆摆手,想把唐乔的账本合上。
“姐这摊子,你随便用,别说什么钱不钱的,太见外。”
唐乔停下笔,抬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红霞姐,你肯让地方给我,是雪中送炭的情分,我记一辈子。”
她话锋一转。
“但买卖是买卖,人情是人情。”
“亲姐妹,也得把账摊开了算,不然走不长远。”
唐乔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我也不跟你客气,摊位钱我给不起,也不懂这里的规矩。”
“就按卖出去的算,我卖一件,你抽一成走,当占位费。你看行不行?”
一成。
一件一块五的衬衫,就是一毛五。
孙红霞一天辛辛苦苦,卖一堆布头,也赚不了几个一毛五。
她心里一热,还想推辞。
唐乔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今天我不写清楚,占了你的便宜,我心里不舒坦。往后你要是觉得吃了亏,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疙瘩。”
“现在白纸黑字写下来,你帮我卖得越多,你赚得也越多。咱们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孙红霞看着唐乔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那点客套和犹豫,一下子就没了。
她重重的点点头。
“行!就听你的!”
“光有这个还不够。”
唐乔又翻开新的一页。
“咱们还得立个规矩。”
“我每次拿货给你,咱们当面点清楚,你签个字。省得到时候货少了,说不清。”
“东西在你这卖,要是客人不小心弄脏了,弄坏了,你得让客人照价赔。”
“要是东西丢了,算你的。要是我做的衣服,针脚开了,线头断了,算我的,我拿回去重做或者退钱。”
隔壁的罗婶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这里,忍不住了。
她走过来,拿起一件唐乔挂着的样衣,手指在上面捻了捻,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哎哟,红霞,你听听,这规矩可真多。”
她斜着眼看孙红霞,话里有话。
“这担的风险可不小啊,为了这一毛五的抽成,万一丢件衣服,你一天都白干了。”
孙红霞脸色有点不好看,刚想说话。
唐乔伸出手,把那件衬衫从罗婶手里拿了回来,重新挂好。
“婶子,想看可以。”
她的语气很平静。
“别用指甲掐,也别使劲扯,这都是残次布改的,金贵。”
“要是真扯坏了,也不让你赔,就算在这位红霞姐的货损账上。”
罗婶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这话的意思是,她要是再乱动,孙红霞就得为她的手欠买单。
她讪讪的收回手,嘴里嘟囔着“谁稀罕”,退回了自己的摊位。
唐乔没再理她,继续对孙红霞说。
“还有第三点,结账。每天收摊,咱们对一次账。卖了多少,收了多少现钱,收了多少定金,都记下来,一人一份,都签上字。”
“第二天我来补货,就照着头一天的单子来。少一件,都能立马追到是谁的责任。”
孙红霞听得眼睛都直了。
她摆了这么多年摊,全凭脑子记,什么时候弄过这么清楚的章程。
这套规矩下来,别说赖账了,连根线头都赖不掉。
“乔妹子,姐服了!”
孙红霞心悦诚服。
正说着,侯三从街口跑了回来,满头是汗。
“乔姐,记下来了!”
他把那张被汗浸湿的纸递过去。
“刚过去的半个钟头,一共过去了两拨人。”
“一拨是刚下早班的,全是女工,年轻姑娘多。她们就爱往红霞姐这种卖布和新奇玩意儿的摊子跟前凑。”
“另一拨是去供销社的,有男有女,岁数大的多。他们就看看,不怎么停脚。”
唐乔点点头,侯三的观察跟她预想的差不多。
她收起账本,心里有了数。
“红霞姐,以后这摊子就这么办。”
“平时,我把货放你这寄卖,你按咱们定的规矩来。”
“赶上纺织厂换班前后,或者我有新样子出来,需要当面帮人量体改尺寸的时候,我再亲自过来。”
这么一来,这半个临时借来的摊位,就变成了她们固定的合作点了。
孙红霞自然是满口答应。
罗婶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酸又气,忍不住又阴阳怪气的开口。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画那么多道道,也得有东西能卖出去才行啊。”
孙红霞这回不等唐乔说话,直接把那张签好字的账页往罗婶面前一亮。
“我们账清货也清,没踩你的地,也没动你的货。”
“罗翠花,我们卖不卖得出去,关你什么事?”
罗婶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看就到了中午换班的点,黑市的人流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一波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姑娘叽叽喳喳的从街口走过来。
她们的目光,果然被唐乔摊位上那几件款式新颖的衬衫吸引了,脚步慢了下来。
孙红霞和侯三的眼睛都亮了,心里一阵激动。
可那几个姑娘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并没有走近。
其中一个嘴快的,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唐乔的摊位前。
“改得再干净,不还像我娘穿的旧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