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芬看着那张被几个村民画了押的白纸,还有那张写着“还有气”的字据,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最后的依仗,没了。
眼看周围的村民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刘桂芬腿一软,又想往地上坐。
“我的命好苦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她刚嚎出半句,唐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直接让她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顾晴,账本翻一页。”
顾晴愣了一下,随即听话的翻到新的一页。
唐乔的目光落在唐富贵那张灰败的脸上。
“写,唐家,收款,五百元。”
顾晴的铅笔头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刻刀,刻在唐家夫妻俩的心上。
唐乔看着唐富贵。
“爹,你说我欠你家五百块养育钱。现在,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五百块彩礼的去向,一笔一笔说清楚。”
“哪一分钱,花在了我身上?”
唐富贵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吃、吃饭穿衣,哪样不要钱……”
“吃饭?”
唐乔轻笑一声,指着不远处顾家的破屋。
“我嫁过来那天,兜里一分钱没有,陪嫁的米面一粒都瞧不见。在顾家吃的第一顿饭,是顾峥给我的半个窝窝头。”
她又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衣裳,把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的地方,展示给所有人看。
“穿衣?”
“从我能下地开始,家里的猪是我喂的,全家的衣服是我洗的。”
“唐月不去上工,她的工分,是我顶着太阳挣回来的。这些年,我给你唐家干的活,换不来我身上这件破衣裳?”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村民都互相看了看。
唐乔干活利索,这么看来,确实和她说的话能对上。
刘桂芬急了,扯着嗓子喊。
“彩礼钱是给我们当爹娘的!你欠的养育钱是你欠的!这是两笔账,不能混着算!”
“说得对,是得好好算算。”
唐乔点点头,一点没生气。
她转头看向侯三。
“侯三。”
“在呢,乔姐!”
侯三立刻挺直了腰杆。
“麻烦你跑一趟,去村东头,把当初送彩礼时在场的王大娘和李二婶请过来。就说,唐家要当众算彩礼账,请她们过来做个见证。”
“好嘞!”
侯三撒腿就跑。
请见证人?
这一下,唐富贵和刘桂芬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丫头是要把事情彻底钉死,不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唐乔没理会他们,又对顾晴说:
“去帮嫂子把那床破被子拿出来。”
顾晴点点头,转身跑回顾峥的院子。
很快,就抱着用一块破布包着的东西跑了出来。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破布掀开。
一床又黑又薄的破被子,掉在地上。
被子的边角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黑黄色的棉絮从里面翻了出来。
风一吹,几根干枯发黑的稻草秆,从棉絮里滚落。
离得近的一个妇人没忍住,蹲下身捏了捏那棉絮,又凑近闻了闻,立马嫌恶的甩了甩手。
“我的天,这棉花都霉了心了!里面还夹着稻草!这哪里是给人盖的被子?”
另一个妇人也搭腔:
“这东西,送人都没人要,连两毛钱都卖不出去!”
刘桂芬的脸立刻涨红了。
唐乔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又平静。
“顾晴,记。”
顾晴的铅笔尖,再次落在纸上。
“彩礼,进项五百元。”
“嫁妆,零。”
“陪嫁被褥,一床,按大家说的,算它不值钱。”
“婚后口粮,零斤。”
“中毒救治费用,零元。”
顾晴每写下一行,就在围观的人群里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这账,算得太扎心了。
收了五百块钱彩礼,嫁女儿的时候,就给一床烂被子,连口吃的都不给。
人喝了药,也不管死活。
这哪里是嫁女儿,这分明是卖仇人。
躲在人群里的张媒婆眼看风向不对,赶紧挤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哎呦,乔丫头,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爹娘拿了钱,不也得给你办酒席,给你置办新衣裳嘛?这些都是要花钱的呀。”
唐乔的目光扫了过去。
“酒席?我出嫁那天,唐家门口连个炮仗都没响,哪来的酒席?”
“新衣裳?”
她指了指顾峥。
“我成亲穿的红褂子,还是顾峥怕我没个体面衣裳,送来的一件旧衣服改的。张媒婆,这事你不知道?”
张媒婆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当然知道,那件衣服还是她送去唐家的。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
唐乔站直身子,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唐家夫妻俩的身上。
“五百块彩礼,一分不少的收走。”
“我人昏迷着,还要强按一张五百块的欠条。”
“一条命,到了你们手里,能翻来覆去卖上两遍。”
她的声音像鞭子一样,一下下抽在所有人的心上。
“你们自己说说,这也配叫养育之恩?”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之前还有几个劝唐乔要孝顺父母的老人,这会儿全都闭了嘴,看着唐富贵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终于,一个跟顾家沾点亲的婶子忍不住了,指着唐富贵骂道:
“老唐!你还是不是人!这五百块钱到底去哪儿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给个说法!”
“钱呢?是不是被你们吞了!”
村民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一声声质问砸向唐富贵。
唐富贵被逼得连连后退,汗如雨下。
刘桂芬一看这阵仗,吓得魂都快飞了。
下意识的死死护住自己的衣襟。
她尖着嗓子,口不择言的吼了出来。
“关你们屁事!那钱是我闺女的彩礼!我留着给我家月月定亲置办新衣裳,天经地义!”
唐月!
又是唐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合着刮了大女儿的救命钱,就是为了给小女儿的脸上贴金!
这心,得偏到什么地步?
唐富贵想去捂她的嘴,已经晚了。
他站在原地,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哭腔。
“姐姐……”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崭新粉色格子褂子的姑娘,挤开了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她眼眶红红的,看着唐乔,泫然欲泣。
正是唐月。
“姐姐,爹娘有什么不对,你冲我来……你别这么逼他们,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