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蓝汪汪的水放在仓库门口,散发着一股子怪味。
几个胆子大的妇人凑过去看,又赶紧捏着鼻子退回来。
“这要是穿身上,出点汗,这颜色就得染到肉里去。”
唐乔说着,捡起一块干净的白布条伸进盆里蘸了一下。
再拿出来时,白布条已经染上斑斑驳驳的蓝,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这件,连同那堆发霉的,都算废料。”
唐乔把湿布条扔进那个画着圈的角落。
“小晴,记上。”
“哎!”
顾晴赶紧在本子上写:蓝布褂子一件,严重掉色,销毁。
门口的妇人看着那件还能卖钱的褂子就这么被划进了垃圾堆,一个个脸上都是肉疼的表情。
可再看看那盆水,又没人敢说个“不”字。
刘杏花和马桂兰对视了一眼,心里那点仅存的不安彻底落了地。
这个新老板,是真把规矩当回事。
“乔丫头。”
刘杏花主动开了口。
“仓库里头那几件旧衬衫,我瞧着料子还行,就是……”
她指了指被顾晴单独归拢出来的一小堆白衬衫。
唐乔走过去,拿起一件。
是男式的旧衬衫,的确良的料子。
领口一圈,被汗渍浸得发黄。
袖口边缘磨得起了毛,甚至有点发白透光。
胸口的位置,还缺了两三颗扣子。
“嫂子,这种衣服,真的会有人买吗?”
顾晴凑过来,小声问,脸上全是担忧。
“洗不干净的,穿着多寒碜啊。”
“能洗!”
马桂兰在旁边接话。
她是过惯了苦日子的,看不得一点浪费。
“用热草木灰水泡上一夜,再捞出来用棒槌使劲捶,最后放太阳底下暴晒,那黄印子能淡不少。”
这是村里妇人对付顽固污渍的土法子。
唐乔摇了摇头。
“不行。”
她把衬衫在桌上铺平。
“那些东西,伤手还伤布料。洗出来看着是白了,可布料也脆了,穿不了两次就得破。”
“咱们做的不是一次性的买卖。”
她拿起划粉,在发黄的领口下面,比量着画了一条线。
“那……那这怎么办?”
顾晴更愁了。
“改。”
唐乔吐出一个字。
她拿起剪刀,沿着划粉的印子,咔嚓几下,就把整个发黄的领子给拆了下来。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把拆下来的领子翻了个面。
里面的布料因为没怎么接触皮肤和日晒,还是干净的白色。
唐乔把这块布料重新在衬衫领口的位置比好,用划粉重新画出小方领的形状。
“手巧的,可以直接把磨损的地方裁掉,用里面的好料子重新拼个新领子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
手里的剪刀又快又稳,很快,一个新领子的雏形就出来了。
她从那个装着桑蚕丝碎料的包袱里,挑出一根最细的暗金色布条。
“杏花嫂子,你来。”
刘杏花愣了一下,赶紧上前。
“用这个,沿着新领子的边,绗上一圈。”
唐乔把布条和针线递给她。
“针脚要细,要密。”
刘杏花接过东西,坐在木墩上,低头就干。
她的手确实稳,一针一线,很快就把那圈暗金色的细边给缝了上去。
原本一件普普通通的旧衬衫领子,这么一弄,立马变得不一样了。
接着是袖口。
唐乔同样把磨损发白的边角整个剪掉,让袖子短了一小截。
接着让刘杏花缝好袖口,做成了更利落的七分袖。
最后是扣子。
她从兜里掏出在黑市买的那一小包贝壳扣,挑出三颗。
换掉了原本的黄塑料扣,还在缺扣子的地方补上了。
“好了。”
唐乔把改好的衬衫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仓库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件衬衫。
那还是刚才那件发黄磨损的破烂货吗?
清爽的白色,别致的小方领,袖口恰到好处的长度,还有胸前那几颗泛着淡淡光泽的贝壳扣。
尤其是领口那一圈不显眼的暗金色细边,让整件衣服都透着一股城里人才有的洋气。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
一个年轻媳妇忍不住叫出声。
唐乔把衬衫递给顾峥。
顾峥伸出手,没说话,指腹从肩线开始,一寸寸往下摸。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当摸到袖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袖口翻过来的地方,线头硬,扎手。”
刘杏花的脸一下就红了,紧张的站了起来。
“没事,我看看。”
唐乔拿过衬衫,翻开袖口里侧,用手指摸了摸。
果然,为了收尾,刘杏花打的结有点大。
虽然藏在了里面,但贴着皮肤还是能感觉到。
“小问题,返工就行。”
唐乔把衬衫还给刘杏花,语气很平和。
“嫂子你记住,这是咱们的第二条规矩。”
她看向顾晴。
“凡是咱们作坊出去的货,不能有一根多余的线头,更不能有扎人的地方。”
“谁做的活,谁负责检查,我最后验收。出了问题,就得返工,返工不算工钱。”
“我记下了,嫂子!”
顾晴在本子上重重写下这行字。
刘杏花接过衬衫,二话不说,拆了线重新缝。
这一次,她处理得格外小心,那个线结小得几乎摸不出来。
在唐乔的指导下,刘杏花和马桂兰很快上手。
一个负责拆改,一个负责缝边钉扣。
顾晴在旁边打下手,递个剪刀拿个布料。
一下午的功夫,那五件没人要的旧衬衫,全都改头换面。
整整齐齐的挂在清理干净的木架上。
“嫂子,真好看。”
顾晴看着那排衬衫,眼睛里全是光。
她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郑重写下一行字:
翻新衬含一号,五件。
唐乔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弄起来。
“旧衬衫,五分钱一件收的。贝壳扣,一分钱一个,用掉十五个,一毛五。”
“加上人工和损耗,一件的本钱,差不多一毛二。”
“咱们卖,暂定一块五一件。”
一块五!
刘杏花和马桂兰倒吸一口气。
五分钱收来的东西,转手就能卖一块五?
这钱也太好挣了!
“这是头一批,试试水。”
唐乔看出了她们的心思。
“卖得好,以后你们的工钱还能再涨。”
正说着,赵老根背着手,慢悠悠的从门口踱了进来。
他的视线在墙上挂着的规矩木板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排焕然一新的衬衫上。
“鼓捣出来了?”
他问。
“赵书记,您看。”
顾晴献宝似的,把账本递了过去。
赵老根接过本子,就着门口的光,一笔笔看着。
物料来源,废料处理,人工标准,成本核算……
字迹清秀,条理分明。
他看了很久,才把本子合上,递还给顾晴。
“行,这账,我看得懂。”
他指了指那排衬衫。
“明天,去集市上试试吧。”
“谢谢赵书记!”
唐乔眼睛一亮。
“先别谢。”
赵老根摆了摆手。
“把大队给你立的字据带上。在村外头做买卖,别打着黑市的旗号,就说是咱们张家村妇女队自己做的,听见没?”
“听见了!”
就在这时,仓库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差点在门口绊倒。
“乔……乔姐!你们不在家,原来……原来都在这儿啊……”
是侯三,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出……出什么事了?”
顾峥上前一步,挡在了唐乔身前。
侯三摆了摆手,大口喘着气,脸上带着喜色。
“好事!”
他终于缓过一口气,甩出一个消息。
“乔姐!我刚从镇上打听到的准信儿!纺织厂……明儿个发钱!那些女工,兜里都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