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堵着的妇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把仓库门口那点光都给挡严实了。
“乔丫头,你看看我,我带了自家的针线笸箩来!”
“我剪子都磨好了,就等着你发话!”
“都是一个村的,有这好事,可不能忘了嫂子们啊!”
一张张脸,带着热切,带着试探,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算计。
唐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顾峥在她身侧,手里的木棍无声无息的换了个手。
挡在了她和人群之间,隔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就在这时,何秀英尖着嗓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身后还推着一个跟她有几分像的女人,一脸局促,手里捏着衣角。
“唐乔!”
何秀英把那个女人往前一推,声音拔得老高。
“这我娘家侄女,叫春兰,手巧着呢!咱都是一家人,你这作坊刚开,咋也得先紧着自家人吧?”
她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好些个妇人脸上的热切淡了下去,换上了观望和不满。
顾建国他媳妇,这是想仗着亲戚关系,走后门啊。
叫春兰的女人被这么多人盯着,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儿的往何秀英身后躲。
唐乔的视线从何秀英脸上扫过,又落到那个叫春兰的女人手上。
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有泥,手心手背倒是白净,不像干惯了粗活的样子。
“大嫂,我这儿庙小,可不讲什么亲戚不亲戚。”
她转身,从墙角拖过来破旧的长条木桌,又搬来两个歪歪扭扭的木墩子架好。
“小晴,把东西拿过来。”
顾晴应了一声,把包袱里剩下的几块碎布,还有两件从黑市收来的破洞旧衬衫,整整齐齐摆在了木桌上。
唐乔拿起一块划粉,在桌上“梆梆”敲了两下,仓库内外安静下来。
“想跟着我干活,可以。”
“但今天,我这儿只看手艺,不论亲戚。”
“谁想领活,先过来试试手。手过关了,活就给你。”
“手不过关,别说你是我亲嫂子,就是我亲娘来了,也一样没用。”
何秀英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你……”
“想试试的,就过来。不想试的,别耽误别人功夫。”
唐乔压根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人群安静了一瞬,立马就有人动了。
一个离得近的嫂子,第一个走上前。
“乔丫头,咋试?”
唐乔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第一样,考针脚。”
她拿起一块碎布,递给顾晴。
“小晴,你记着。”
“嫂子,我记着呢!”
顾晴立马挺直腰板,把小本子和铅笔头都拿了出来。
“十分钟,用自己的针线,在这块布上,缝十针直线。线距要匀,打结不能鼓包。”
唐乔看向第一个上前的妇人。
“嫂子,你先来。”
那妇人搓了搓手,接过布头,从自己的针线笸箩里拿出针线,低头就缝。
可越是想快,手就越抖,第一针下去,线头就在布料背面打了个大疙瘩。
她脸一红,想拆了重来,唐乔已经开了口。
“下一位。”
那妇人愣住了,拿着布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这还没……”
唐乔看都没看她。
“手不稳,心不静,做不了细活。”
这话一出,后面排队的人心里都打了个突突。
这顾家媳妇,看着年轻,可真不好糊弄啊。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有的线缝得歪歪扭扭,有的打的结像个大土疙瘩。
顾晴在本子上,一笔一划的记着。
谁缝了多久,谁的针脚怎么样,都清清楚楚。
何秀英拉着她那个叫春兰的侄女,挤在人群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轮到她侄女时,春兰的手抖得比第一个妇人还厉害。
针扎了好几次才穿透布料,线拉得太紧,布都皱成了一团。
“不合格,下一个。”
唐乔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女人,默默的走了上来。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人很瘦,穿着件已经掉色的旧衣服,话不多。
她接过布,穿针引线,动作很稳。
十针下去,不快不慢,针脚不大不小,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布料背面那个小小的线结,用手指都快摸不出来。
顾晴眼睛一亮,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唐乔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刘杏花。”
女人低声回答。
“好,你站到那边去。”
人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接下来,又试了七八个人,才又有一个妇人过关。
这个妇人叫马桂兰。
跟刘杏花一样,也是个不爱说话的,眼神一直盯着手里的活。
第一项考完,二十多个人,就留下来两个。
剩下的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但看着那两人手里的针线活,又说不出什么。
唐乔没停,指着桌上的旧衬衫。
“第二项,考剪功。”
她拿起划粉,在一件旧衬衫的袖子上,飞快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沿着这条线剪,谁剪歪了,就自己走人。”
剪刀是新的,锋利得很。
有个妇人手一抖,剪刀口一偏,直接豁出去一个口子。
她自己“哎呀”叫了一声,脸都白了。
唐乔直接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轮到刘杏花和马桂兰时,两人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咔嚓,咔嚓……”
剪刀在她们手里,稳得很,剪口平滑,没有一点毛边。
何秀英在旁边看着,嘴撇得能挂个油瓶。
“最后一样。”
唐乔把剪下来的两块布料拿起来。
“考熨烫。咱没熨斗,就用这个。”
她从角落里找来两个干净的粗瓷碗,让顾晴去灶房烧了两碗开水端过来。
滚烫的开水倒进碗里,粗瓷碗立马变得烫手。
“把布料的折痕压平,不能烫坏了布。”
这个活,看着简单,其实最考验耐心和力道。
力道小了,压不平。
力道大了,或者在一个地方停久了,布就焦了。
之前被淘汰的几个妇人,看到这一幕,才明白自己输得不冤。
这点子,她们就想不到。
刘杏花和马桂兰一人拿了一个碗,用布包着碗边,不急不躁的在布料上来回压着。
很快,布料上的折痕就消失了,变得平整如新。
“好了。”
唐乔拍了拍手。
“今天就先要她们两个,其他人练好了手再来。”
她转向刘杏花和马桂兰。
“你们俩,明天一早过来,先试工三天,拆领子一分钱一个,缝假领子两分钱一个。”
“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结了钱走人。”
“哎!”
两人齐声应了,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唐乔让顾晴把名字和工钱标准,都工工整整写在账本第一页。
一直背着手在旁边看的赵老根,这时才走上前来。
看了一眼顾晴本子上的字,又看看唐乔,眼睛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有了老支书的点头,这事就算是定了。
剩下没选上的妇人,虽然失望,但心里也服气,三三两两的散了。
何秀英拉着她侄女,灰溜溜的走了,走的时候还狠狠剜了唐乔一眼。
整个仓库,终于安静下来。
唐乔长舒一口气,刚想让顾晴把东西收拾一下。
“嫂子……”
顾晴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迟疑。
唐乔看过去,发现她正蹲在桌子边,盯着账本发呆。
“怎么了?”
“不对啊……”
顾晴翻着本子,一页一页的数。
“我明明记得,刚才拿出来试工的碎布头,是三块。”
她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困惑。
“可……可现在桌上,加上杏花嫂子她们用过的,怎么只剩下两块了?”
她说着,指了指桌角。
就在刚才摆放布料的那个位置,一小撮新鲜黄泥黏在木头纹理里,特别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