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根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锁都十来年没开过了,怕是里头都锈死了。”
“就是,没准儿钥匙都找不着了,拿锤子砸都得费半天劲。”
何秀英躲在人群里,见状又来了精神,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这还没进门呢,就吃了闭门羹,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哦。”
唐乔没理会那些杂音。
她走到那扇歪斜的大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
入手一片冰凉,还带着湿滑的锈迹。
锁孔早就被泥和残渣堵得严严实实。
“赵书记,钥匙呢?”
她转过头,直接问。
赵老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从腰间解下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他在那堆钥匙里翻找了半天,才捻起一把锈得最厉害的。
“钥匙是有。”
赵老根掂了掂手里的钥匙。
“但这地方,可不是那么好待的。”
他指了指仓库旁边齐膝高的杂草丛。
“这地方废了快十年,夜里头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动静,耗子窜来窜去都是常事。”
旁边一个胆小的妇人立马接话。
“是啊是啊,我男人上次夜里从这儿过,还说听见里头有东西哭呢。”
这话一出,好几个妇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仓库的眼神都变了。
唐乔把手收了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赵书记,您就说,这地方借不借。”
赵老根看她一点没被吓住,眼神里倒是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串钥匙重新挂回腰上。
“借,可以。”
他伸出三根布满老茧的手指。
“但有三个条件。”
“这头一条,地方我只能做主先给你试用一个月。”
“一个月后,你要是干不出个名堂,或者给村里捅了娄子,就得立马给我搬出去。”
唐乔立刻点头。
“行!还有什么条件?”
“第二条,你做的这些东西,不许在黑市上乱倒腾,更不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引到村里来,坏了咱们张家村的名声。”
“还有最后一条。”
赵老根的目光扫过那些伸长了脖子听着的妇人。
“答应给人家的工钱,一分都不能少,更不能拖。要是为这事闹起来,我第一个不饶你。”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看唐乔怎么说。
这么个破地方,还只有一个月时间,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打退堂鼓了。
“我都答应。”
唐乔没多想,很快应了下来。
她这干脆利落的劲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在赵老根准备去拿钥匙的时候,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了过来。
“不行!我不同意!”
顾建国拨开人群,黑着一张脸挤了进来。
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顾峥,然后把矛头对准了唐乔。
“赵书记,这粮仓是大队的公产,凭什么白白给她一个人用?”
“她拿公家的地盘,赚的钱都进了自己的腰包,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他这话,立马点燃了几个本来就眼红的村民。
“就是啊,凭啥给她不给我?”
“建国说的对,不能这么便宜了她!”
何秀英看自己男人来了,腰杆子都挺直了,立刻帮腔。
“她要是真有本事,自个儿盖个作坊去啊!占集体的便宜算怎么回事?”
赵老根的脸又沉了下去。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宗族里头的搅屎棍。
唐乔没生气,反而笑了。
她转向顾建国。
“大哥说得对。”
顾建国一愣,没想到她会顺着自己的话说。
“公家的东西,确实不能白用。”
唐乔说完,看向赵老根。
“赵书记,我不要您白借。”
“我在这儿干活,给大队立个账本。”
“谁在我这儿干活,一天干了多少件,拿了多少工钱,我收了多少旧衣服,卖了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在账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账本,就放在大队。月底您拿着账本,对着我做出来的东西,还有发下去的工钱,一笔一笔的对。”
“要是我赚了钱,除了工钱和本钱,剩下的利润,我愿意拿出一成,交给大队做公账。”
“一成?”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老会计也在旁边,他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要是真按唐乔昨天那劲头,一个月下来,一成的利润可不是个小数目。
顾建国的脸垮了下来。
他本来是想来搅局的,没想到反倒被唐乔将了一军。
她这么一搞,倒显得他顾建国小家子气,斤斤计较了。
“赵书记!”
顾建国还不死心。
赵老根抬手打断了他。
“行了,就按唐乔说的办。”
他转向老会计。
“老哥,这事你记一下,立个字据。就写大队同意将废弃粮仓,租借给顾家媳妇唐乔,试用一个月。条件就按刚才说的写。”
老会计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纸笔,当场就写了起来。
赵老根这才从腰上取下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走到唐乔面前递给了她。
“丫头,话我说在前头了,村里人信我,才让我当这个家,你可千万别让我难做。”
“您放心。”
唐乔笑着接过钥匙。
她刚把钥匙拿到手,人群里就有个胆大的妇人小声问了出来。
“那个……乔丫头,你刚才说的那个计件,咋算的?”
“是啊是啊,拆个领子真给一分钱?”
何秀英看着那些前一秒还跟自己一个鼻孔出气的妇人,这会儿全都眼巴巴的望着唐乔,气得脸都黑了。
“你先别急着开门,我探探情况。”
顾峥向唐乔轻声说。
“行,你跟我来。”
唐乔拿着钥匙,领顾峥走到仓库大门前。
顾峥什么也没说,用手摸索着门框的边缘,从上到下,一寸寸的探过去。
然后,他的手落在了门栓和墙角的连接处,用手指仔细的敲了敲。
“门轴下沉,左边门框和墙体有三指宽的缝,能藏人。”
“墙角底下是空的,有耗子洞,下雨天会灌水进来。”
他一边摸,一边低声把情况报给唐乔。
那样子,活像是在勘察一个阵地。
周围的议论声又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盲眼的男人,用手和耳朵,把这间破屋子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唐乔点点头,把他说的地方都记在心里。
接着将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
一声脆响,老锁开了。
唐乔把锁摘下来,和顾峥两人一人一边,合力推向那扇大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死耗子味的呛鼻气息,从黑乎乎的屋里猛的扑了出来。
跟过去站在门口的顾晴被这股味道冲得一趔趄,赶紧用手捂住了口鼻,咳个不停。
手里的账纸也被这股气息吹得哗啦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