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了赵老根的方向。
他握着木棍的手微微收紧。
“她的事,我担着。”
他的声音沉沉的,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赵老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把烟锅重新别回腰上,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朝院外走。
“那就跟我走,去看看地方。”
唐乔迅速把东西收回包袱,背在身上,拉了顾晴一把。
三人跟在赵老根身后,朝着村西头走去。
刚走到大石磨旁,几个端着木盆,刚从井边打完水回来的妇人就看见了他们。
“哎,那不是顾家的新媳妇吗?”
“赵支书领着他们去哪儿啊?”
“我刚才从赵支书门口过,听到什么村西头老粮仓,还有借地方办什么作坊呢。”
一个大婶压低了声音。
“办作坊?”
一个妇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拿什么办?昨儿才见她去黑市淘了一堆破烂回来。”
“就是,昨儿还跟顾家大房闹成那样,今天就要办作坊,这是疯了吧?”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的往人耳朵里钻。
顾晴的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自己的衣领里。
唐乔像是没听见,脚步都没停一下。
跟着他们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等他们走到村西头那片晒谷场时,身后已经跟了十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
废弃的老粮仓就在晒谷场边上,红砖墙上长满了青苔,大铁门锈迹斑斑,一把铜锁挂在上面。
“就她那点家底,怕是连这把锁都买不起吧?”
有人小声嘀咕。
“我听说啊,她昨儿去黑市,连本带利也就不到二十块钱,这点钱还想办厂子,做什么梦呢。”
躲在人群后面的何秀英,看到这场景,心里那点怨气又活了过来。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声音让周围人都听见。
“黑市的钱,那能是干净钱吗?”
“今天敢赚这种钱,明天就敢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引到村里来!”
“到时候要是出了事,把咱们整个张家村都拖下水,我看她拿什么赔!”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脸色都变了变。
之前只是看笑话,现在却多了几分警惕和排斥。
赵老根站定在粮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群,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唐乔。
这事是她挑起来的,他要看看,她怎么收场。
唐乔没理会那些刺耳的声音。
她走到晒谷场中间那个用来碾谷子的大石磨旁,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磨盘上。
接着把包袱里剩下的钱掏了出来。
一沓零零碎碎的毛票,还有一把钢镚,哗啦一下倒在石磨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接着,是崭新的剪刀、划粉和针线。
最后,是那几件她用真丝碎料做成的暗金色领结和蝴蝶结发带。
在灰扑扑的石磨上,那几件小东西泛着诱人的光泽。
看热闹的妇人们,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睛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
唐乔拿起一根丝巾发带,对着何秀英的方向。
“你说我赚的是脏钱?我告诉你这钱怎么来的。”
“黑市里收来的残次布料,十二块。做成这些丝巾发带,一共卖了二十三套。”
她拿起一个领结。
“一套两块,最后一套卖了三块。”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她们都是过日子的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这笔账,她们心里算得比谁都清楚。
“小晴。”
唐乔喊了一声。
顾晴从顾峥身后探出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本子。
“把那上面的账,念给大伙儿听听。”
顾晴点点头,翻开本子。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还是强压着心里的紧张,开了口。
“丝巾,发带……成本十二,收入五十四块八……”
“买剪刀、针线、划粉,花了十二块……”
“昨日,净赚……四十二块八毛钱。”
当“四十二块八”这个数字从顾晴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石磨旁边几个妇人同时吸了一口凉气。
四十二块八!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里干一年,也才挣这么多工分钱。
她一天就赚回来了?
何秀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乔没给她们震惊的时间。
她从那堆旧衣服里,随手抓起一件男人的旧衬衫,扔在石磨上。
“咔嚓,咔嚓。”
她拿起剪刀,三两下就把磨损严重的领子给拆了下来。
“这件衬衫,收回来顶多五分钱。”
她把拆下来的领子翻了个面,用划粉在上面飞快的画了几个记号。
“领子拆下来,反过来,把磨坏的边裁掉,缝上两根带子,就是一个女式的假领子。”
“这样的假领子,城里供销社卖八毛一个,我拿出去卖五毛,有没有人要?”
她看向人群中一个年轻些的媳妇。
那个媳妇的眼睛早就亮了,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我把这活儿包给你们做。”
唐乔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件旧衬衫,我五分钱收,拆领子,一分钱工钱。缝带子,两分钱工钱。”
“手巧的,一天做十个八个不成问题,一天就能挣一两毛钱。”
“不耽误你们下地,也不耽误你们带孩子,坐在家里动动手就把钱挣了。”
“干一件,我结一件的钱。”
这下,人群彻底安静了。
之前还看热闹的妇人们,眼神都变了。
她们开始在心里盘算。
一天一两毛,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四块钱,够扯一身新布料了!
赵老根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唐乔。
看着她把一堆破烂,几句话就变成了能挣钱的活计。
看着她把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变成了潜在的工人。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神情松动下来。
“你说的都好听。”
赵老根开了口,声音还是带着谨慎。
“货从哪儿来?你一个人能收到多少旧衣服?”
“做出来的东西,质量谁保证?今天这个领子缝歪了,明天那个带子钉错了,卖不出去,算谁的?”
“还有,万一收了钱,人家不认账,这坏账,谁来担?”
一连串的问题,又把刚热起来的气氛给压了下去。
是啊,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唐乔正要开口。
忽然,不远处的晒谷场尽头,传来一阵破铜烂铁般的声响。
“嘀嘀——嗒——”
是一个半大孩子,拿着个破了音的铜号角,胡乱的吹着玩。
声音难听又刺耳。
可就是这一下。
一直安静站在唐乔身后的顾峥,忽然愣住了。
他那挺得笔直的背脊,一点一点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