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黄纸落在尘土里,纸角翻开,两个蓝色的字刺得何秀英眼睛生疼。
收据。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她所有的嚣张气焰。
“啊!”
何秀英尖叫一声,脑子里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似的扑过去,抬脚就想把那张纸踩进泥里。
可她的脚刚抬起,另一只穿着布鞋的脚,已经先一步落了下去。
鞋尖不偏不倚,正好压住了那张纸。
唐乔没急着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平静的看着何秀英那张失了血色的脸。
“大嫂,你怕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你怕一张纸会说话?”
何秀英的身体僵在半空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内外,看热闹的村民们也都看清了那张纸。
“收据?什么收据?”
“顾晴这丫头袖子里掉出来的……”
“你看何秀英那样子,像是要吃人,这里头肯定有鬼!”
顾晴吓得浑身都在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自己打着补丁的袖口上。
“我没有……我没有偷钱……我真的没有……”
她反复呢喃着,小脸煞白,眼神里全是恐惧。
她不是怕被何秀英打,她是怕二哥误会她。
顾建国看媳妇镇不住场子了,心里又急又慌。
他不能让顾晴开口!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顾晴瘦弱的胳膊,摆出长兄的威严,冲着她低吼。
“哭什么哭!还不嫌丢人!”
“赶紧跟我回家!”
他说着,手上用力,就想把顾晴从这院门口拖走。
只要把人带走,死无对证,谁也别想再翻这笔账!
他的手刚拽动顾晴。
一根木棍,无声无息的横了过来。
“笃。”
棍子的另一端,稳稳的顶在了顾建国身前的泥地上,正好拦住了他的去路,也隔开了他和顾晴。
顾峥就站在那里,蒙着眼睛的脸转向了顾建国,握着木棍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说话。
可那根横在两人之间的木棍,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顾建国看着那根离自己小腿不到一寸的木棍,再看看顾峥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他色厉内荏的吼道。
“顾峥!你干什么!我是你大哥!”
顾峥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
“她不走。”
简单的三个字,让顾建国彻底僵住了。
何秀英也看傻了,她没想到这个任由他们拿捏的瞎子,今天居然敢为了个丫头片子跟他们动手。
唐乔没再看那对夫妻。
她蹲下身,从自己的鞋尖下,捏起了那张沾了些灰尘的收据。
她没有展开看。
而是走到还在发抖的顾晴面前,把那张折叠的黄纸,轻轻塞进了她冰凉的手心里。
顾晴的手一颤,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的想缩回去。
“嫂子……”
唐乔按住了她的手,没让她躲开。
“我问你几句话。”
唐乔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怕惊着她。
“你二哥伤了眼睛从部队回来,是谁把他从新房里赶出来,让他住这四面漏风的破屋子?”
顾晴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发高烧,烧得说胡话的时候,是谁连一碗米汤都舍不得给?”
唐乔的视线,从顾晴的脸上,扫过不远处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顾建国和何秀英。
“又是谁,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给他送来两个窝窝头,又跑去镇上的药铺给他赊药?”
顾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唐乔看着她,把她的手往里推了推,让她把那张收据攥得更紧。
“小晴,嫂子不逼你。”
“这张纸,现在就在你手里。”
“你把它攥紧了,藏回袖子里,今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人会怪你,毕竟他是你大哥,她是你的大嫂。”
唐乔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分。
“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藏起来,只会让你大哥大嫂继续当你是个可以随便打骂的丫头,让你二哥继续被人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吸血的废物。”
“而拿出来,可以让你二哥挺直腰杆,让你自己也堂堂正正的做个人。”
“到底怎么做,你自己选。”
唐乔松开了手。
院子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晴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上,等着她的选择。
顾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的盯着顾晴,眼神里全是威胁。
何秀英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想开口骂人,却被唐乔的眼神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
顾晴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黄纸。
纸上,还带着嫂子指尖的温度。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想起了二哥背着她去摘野果,自己摔破了腿,二哥把她从山坡上背回家的样子。
她想起了二哥把部队里发的津贴,偷偷塞给她买花布的样子。
她又想起了二哥回来后,住在这破屋里,一个人在黑夜里咳嗽的样子。
顾晴的肩膀,不再发抖了。
她慢慢的抬起头。
在所有人注视下,她攥紧了手里的收据,迈开脚步,走到了顾峥的身后。
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顾峥那身旧军装的衣角。
像小时候一样。
她仰起头,看着顾峥的后背,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小声却清晰的喊了一句。
“二哥。”
这一声“二哥”,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顾建国和何秀英的脸上。
也像是一道惊雷,炸开了围观村民们最后的疑虑。
真相,不言而喻!
顾建国的脸,彻底垮了。
何秀英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地上。
唐乔的嘴角,轻轻露出一个松弛下来的笑。
成了。
顾峥的身体也轻微的动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顾晴拽着他衣角的手背。
就在这剑拔弩张,胜负已分的时刻。
院子外面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一阵拐杖用力敲击地面的“笃笃”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苍老又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天杀的搅家精啊!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在人的搀扶下挤开人群,颤颤巍巍的冲了过来,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院门口的唐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