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逆到病房的时候，沈荇仍是昏迷不醒。
丁乔拍了拍江逆的肩膀。
“其实这一类医学问题不少，而且很多都是莫名其妙成为植物人的。有些也不是植物人，就纯粹的是不想醒过来，但是身体还存活，精神却已经不在。但是医学奇迹也很多，所以很难下定论。”
江逆没怎么说话，丁乔看出来了，他那张平静的脸下只怕波涛汹涌。
从前，丁乔就知道沈荇的地位无可替代，如今真是板上钉钉了。
这个女人，倒是很多秘密。
丁乔突然就想起最早之前，沈荇在自己这里开过一种深度睡眠的药，而且可以减少做梦。
那个时候，她还怀孕。
沈荇——丁乔朝床上看过去。
她到底藏了什么？
丁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轻轻带上病房门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江逆和病床上的人。
空旷的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一下敲在江逆的心上。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沈荇床边，低头看着她插着输液管的手，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连血管都清清楚楚露出来，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江逆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却还是凉得像一块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荇的时候，她穿着白裙子半跪在傅斯年面前，笑的纯欲，扬着收心将钥匙送过来。
一眼沦陷。
江逆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发慌，俯下身，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荇，你醒醒好不好？”
“我们不是说去看海吗？我机票都订好了，就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
“你跟齐舟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对你并不像是第一次见面，更不想是只认识一年？”
齐舟的样子，更像是认识了二十多年，对沈荇的在乎对沈荇的了解，只怕都超过江逆。
江逆扯了扯领带，对着昏迷不醒的沈荇说了很多的话。
从年少时的梧桐巷说到重新找到江家，再说到现在跟她在一起，说了整整一个晚上，窗外的天从黑蒙蒙一点点变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沈荇安静的脸上。
江逆说：“你知道黄梅是怎么死的吗？”
沈荇自然一动未动。
江逆说：“黄梅有很严重的过敏反应。她对很多东西过敏。最后，她死在自己最讨厌吃的芒果饮料上。”
沈荇始终没有动。
江逆站起身，嘴巴已经说的干渴。
他抽出一根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眉眼慢慢拧了起来。
这世界这么好，却有人不想活。
明明只要沈荇开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是她，却不想活过来。
为什么只是跟齐舟呆了一天，就突然没有了活下去的意识？
齐舟做了什么？
强？
不可能，丁乔提到抢救过程，并没有内阴伤害，所以齐舟对她根本什么都没做。
那如果没有羞辱，沈荇因为什么不想活下去？
江逆的手狠狠的捏了起来。
因为父母双亡？
如果真的因为父母死的早，那么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应该会想死，而不是等了七八年以后，才突然不想活。
江逆又想起沈荇那天嘴里念叨的两个名字。
何婶，强子。
这两个人是谁？
江逆从没听沈荇提起过。
江逆把手机拿出来，打给许辞。
“去调查外婆的村子，有没有叫何婶，还有强子的。查清楚了立即告诉我。”
许辞怔了下，“何婶？哪个和？何处去的何，还是禾木的禾——这么大的范围，你叫我怎么找？”
“既然是这样的称呼，肯定去问了就会有人知道。”
许辞说：“行吧，我去问，问不到你别赖我。我现在合同才签下来，我还不想回去，你这活给我安排的真是够及时。沈荇最近又怎么了，上次你不是还说相信她——别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了。你也是的，你跟人家谈恋爱就好好谈，合适就娶回家。天天疑神疑鬼。”
挂了电话，江逆摸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他重新走回床边，对沈荇说：“许辞跟了我很多年。但是许辞特别相信你。依照他的能力，他是不会看不出来一个人埋着什么心思的。”
江逆将手机转了又转。
许辞对沈荇几乎是多半称赞辩解。
“你跟许辞私底下交情不错？”
江逆握着手机，撑着自己的额头。
“沈荇，太累了。我猜的太累了。你告诉我真相好不好？我想知道真相是什么样。我感觉得到，你很多事情瞒着我。”
他说得嘴巴要冒火了，刚要起身去倒水喝，就感觉到指尖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猛地顿住动作，屏住呼吸低下头，就看见沈荇搭在被子外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江逆的心脏一下子像是被一只手攥紧，连呼吸都忘了怎么继续，他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着那只苍白的手。
一秒，两秒，三秒……那手指只是微微蜷了蜷，再没了动静。江逆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熬了一整夜出现了幻觉，喉结滚了好几滚，才哑着嗓子轻轻唤：“沈荇？”
可沈荇那长长的睫毛没有动，像是自己看花了眼，好似刚刚的触觉也只是昙花一现。
江逆有些失望的坐下来。
所以，她醒过来的时间会有多久？
一个月，半年或者一年两年？
江逆不敢想下去。
江逆不敢想下去。
江逆也是累了，趴在床边睡了一会，身体的乏力才有所缓解。
等到快要中午，江逆才悠悠醒过来。
沈荇依旧没有动静。
丁乔知道江逆不死心，带着外卖过来。
看了一眼沈荇，对江逆说：“我们先吃饭，喝点酒。要不然你在这里等着的时间会很长，可能什么结果都等不来。”
江逆瞥了他一眼，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一点胃口都没有。
丁乔说：“呦，你别小看了我带的东西，我这酒可是上好的暖胃的酒。喝了保准叫你忘却烦恼。”
江逆显然并不想理他，“做个医生这么能贫。”
丁乔已经不管不顾的将盒子都打开，一边打开一边说：“你不要那么正经。其实对于这一类病人，味觉听觉痛觉都在线。你刺激对了，那么就随时会醒。”
江逆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
他梦见沈荇朝着悬崖边走。
想想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