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暗了暗,贺知章却很快转回笑脸:“当然不会。三思你愿意与我开玩笑,证明我们的关系又进了一步。我为此感到高兴。”
停了停,贺知章转向一直静静看戏的林奕东,说:“奕东,不妨你这样,你让三思就在你家门口候着,等你什么时候忙完,方便,再放她进去?我今晚就先不带她了,我忽然想起,我有些事得忙。”
“噢,既然三叔都开了这口,我当然得听三叔的。”
林奕东眼睛眨了眨:“就是这天,可能快要下雨了,我可能得忙一整晚,娇滴滴的许小姐也可能要被关在门外一整晚,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想想就有些可怜。”
不管贺知章出于什么心态,收起了对我的攻击,并替我向林奕东讨了个人情。
也不管林奕东出于什么目的,愿意暂时收起对我的折煞,这对我来说,都算是好事一桩。
我自然赶紧收下:“谢谢林先生,我没关系的。能在离林先生家门口淋雨,是我的荣耀。”
“太可惜了。许小姐的乖巧懂事,令人心疼。这么好的许小姐都没能得到善待,这世界上的坏人太多了。以后有机会,我要好好对待许小姐,让许小姐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大言不惭的说完这番膈应人的话,林奕东抖了抖烟灰:“来日方长,许小姐的福气在后头。只不过今晚,就先辛苦许小姐一下。不过许小姐可不准骗我,说好了在家门口等,就必须在家门口等,不能中途改变心意到别处去。我可能会不定时出来检查的。”
内心一片寂寂,我收回了再继续探索陆燃背影的目光,并说:“好的,谢谢林先生的关照。”
进去后,林奕东让阿姨把院子的门也关上了。
摆明的,林奕东连个屋檐的关照都不愿给我。
我就该站在他家院子外面,就这没有半点遮挡的人行道上过一夜。顺带承担这个小区所有出出入入的人,或是可能诧异、好奇的探究目光,也或要随时应付小区保安的驱逐,成功的苟到他林奕东叫停的那一刻。
这时,贺知章迟迟未走。
他抬头望了望天,说:“三思,我晚些给你送个伞,免得下雨了,你得淋雨。”
他的仁慈令我感动。也让我恶寒。
曾经,贺知章用那么虔诚而庄重的口吻与我说,面对伤害时,不只有嚣张的作恶者,才该下地狱,有意或无意的帮凶者也该遭人唾弃,至于放任恶行的旁观者,他们的沉默即是对恶的纵容,目睹着恶行而没有作声的旁观者,也该备受谴谪。
22岁的贺知章意气风发,正气凛然,他的眼里满载着慈悲,他整个人的气场正到发光。他当时于我的人生,真的很像一道光啊。
他让在黑暗中混混沌沌摸索了好几年,找不到光的出口的我,在生活的抽打里遍体鳞伤的我,感受到了光的热与暖。他曾经于我,是等同赐我新生的存在。
所以说人与人的初见,真的不应太过惊艳。
否则那些美得不像话的惊鸿初遇,它会在后面变成最软也最伤人的刀尖。
贺知章终于,彻底的向我讨要回他当年的所有赠予。
他从拯救者,先是变成旁观者,到帮凶,再到今晚的作恶者。
他接住了林奕东交付给我的恶,层层加码后送到我手里,把我炸到人仰马翻后,再假惺惺的重新给一些不痛不痒的善意。
这哪里是什么善意。
不过是一个上位者,对待一个他打心眼里蔑视的人,随心而行的折煞罢了。
“不用了贺先生。你已经给过我很大的帮忙了。”
或是情绪的彻底崩盘,让我在这一刻不想再端得太高,让我确实可以短暂的,随心的,说一些我很想说的话:“贺先生已经在十年前,给过我很大的帮助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能永远定格在十年前。贺先生你仍备受我敬重的老师,仍然是我该感恩的人,仍是我在午夜梦回感觉到生活残酷时,想起来也能给予我几分安慰的人。如果人与人的相识,能永远维持在最初的状态,就好了。可惜一切都在变。”
“三思,时间是会走的。人也会随着时间的更迭,不断的往前走。没有人可以敌得过时间,你是这样。我也不例外。所以三思,你也不应该对我过于苛刻。你不应该再拿过去那个仁慈的我,来道德绑架十年后的这个我。”
转过身,贺知章的声音里夹上了淡淡的凉:“三思你很聪慧,敏捷。如果这段时间的相处里,我让你感受到不好的东西,也请你多担待我一些。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我也有我需要保护、捍卫的东西。我们只是立场不同,不至于上升到对错的层面。三思你其实有着超过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你肯定会靠着自己想明白这一切。”
贺知章也终于走了。
半小时后,天开始打雷,并且伴随小小的闪电,我原本有些怕的,后来我想了想,我被雷劈中的几率与我一夜暴富的几率,一样的微乎其微。
在雨下来之前,贺知章确实把雨伞送到了。
没有撑开,也没有强制的塞到我手里,他只是弯腰下去,将它放至我面前:“三思,一码归一码,抛开别的不说,给你送伞,是出于善意。你可以拿着,也可以拒收。这不过是小小的举手之劳,日后我不会以此夹持,向你讨要这一人情。”
他贺知章倒是说笑了。
生活顺遂衣食无忧的人,又何须向我这种一无所有的人讨要什么。
贺知章说完就走了。
但是我知道,他不仅仅给我送了雨伞,还送给了安稳。
他主动帮我拦住了要过来驱逐我的保安大哥。
真是个没法坏到骨子里,心善的人啊。
至于他的伞,就免了。
淋雨是我当前无法避免的宿命,我更该在这一场困局里不怀任何期待,不接受任何成色不明的善意,由自己来保全自己,以后才可能有机会去创造能遮风挡雨的伞。
简而言之,我得有属于自己的伞,而不是像今日这般卑躬屈膝着,等待着上位者一时心软的布施。
在这毛毛细雨里,我抵着一根灯柱坐下,疲惫令倦意袭来。
正要迷迷糊糊之际,我忽然看到陆燃从另外一头,由远及近,走了过来。
他肯定不是要走向我。我这样想着,当然也没有什么期待。
没期待是正确的。
他或者只是今晚吃饱了撑着,睡不着觉,所以他出来走走。
他很快从我身边越过,走向更远。
可能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特有的烦恼吧,今晚的陆燃可能也有有钱人特有的那1%的烦恼,他无眠,所以他还在不断的走来走去,直到凌晨三点。
他在我的面前经过了52次。
可我们没有打上照面。
背道而驰的两个人,不管是否已缘尽,都不应该再放纵自己的贪念,去苛求那电光火石短短一瞬的对视。
直到他再绕一圈回来,林奕东家的门打开了。
是阮清出来。
她的眼睛很红,两边脸上还带着对称的巴掌印,她对着陆燃毕恭毕敬的说道:“陆先生,林先生想邀请你到家里喝两杯,所以让我过来请示你一下。”
皱着眉头,陆燃半响后:“可以。”
阮清分明松了一口气,她走过来,俯下身搀扶了我一把:“妹妹你也进来,伺候陆先生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