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提前打腹稿,我脑子转得都快冒烟了,嗓子也有些淡淡的扯痛,声音微沙:“你将它视作洪水猛兽,把它当成不可跨越的创伤,你这些情绪就会不断饲养它,让它变得越来越强大,它早晚会吞噬你。你那年只有九岁,是连自保都困难的九岁。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要再反反复复回到过去,用你现在的强大,去霸凌过去的自己。你尝试去原谅自己,不是原谅此时此刻已经变得强大的自己,你是以一个成年人的坚韧,慈悲,共情,去关照那个九岁的小孩。”
还在顽强抵抗,陆燃语带萧杀:“你是在偷换概念。这两者都是我。”
“我当然知道。九岁的是你,现在二十八岁的也是你。但这是不同两个阶段的你,并不是一定要一概而论。”
此前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也是可以那么有耐心的。
面对着个刀子都难撬开的人,我愣是跟写作文似的,啰啰嗦嗦拉扯到这一刻。
耐着性子,我控制着语速:“九岁的小孩,是尚不具备特别周全的思考能力的。他可能并不是很能分得清楚,自己在那个事件当中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但陆先生你是成年人了,你是可以独立思考的。而且你特别聪敏。你不能一直指望九岁的小孩,用为自己套上枷锁的方式来粉饰太平,这是虚假的太平。你得亲自试一试,尝试着原谅去那个九岁的小孩。唯有你原谅了他,才有可能谈及其他。否则,多说无益。”
陆燃又安静了下去。
这一次,他足足沉默了半个小时之久。
抱着他的手都有些脱力了,几次想要垂落,我硬着咬着牙坚持住了,总之我觉得我也算是很拼了。
疲惫中我不自觉的到处张望,最终目光落在衣帽间前那一道玻璃窗外。
夜色在沉寂中,向更深的夜更迭着。
却原来夜越深,外面的暗反而渐渐散去。仿佛是彻底聚拢后,被快要到来的黎明击溃。
陆燃又开口了:“你是不是很鄙夷我。”
我摇头:“那倒没有。但很多次,有想打你的冲动。你非常会气人。”
无语凝噎一阵,陆燃有些梗住:“你一直是这么坦率的做派么?在任何人面前。”
我还是摇头:“分人的,也分场合。”
“你有着超过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我是指精神层面上的。”
松开了我,陆燃盯着我:“这一点很吸引我。”
吸引他?我?
虽然我听着挺高兴,但莫名其妙啊陆先生,此时此刻我们走的是治愈路线,别上面的课题还没结束,就开始走下一个剧情,来跟我调情。
我的情绪可转不了那么快。
有些应接不暇,我干咳了声:“我渴。”
这一次,陆燃动得很快,他并且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不耐烦,反而带着心甘情愿的觉悟。
拿来了水,他拧开送到我嘴边:“喝吧。”
给他泼了那么久的冷水,也该送点温暖了。
调整了过来,我又开始没娇硬撒了:“我想要你喂我嘛。”
反正受折磨的人,又不是我。这就是他花钱买下我的报应。
他呈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耐心:“不是正在喂吗,我拿着给你喝。”
“这样正儿八经的喂,太没意思了。我想要你这样…那样的喂我。”
说着,我还用手指贴在一起,来了个动作提示。他之前就做过的,给我喂药那次,他做得就挺好,有经验得很。
“不想这样。”
这一次陆燃拒绝了:“这样容易来感觉,我没克制住的话,等会你又要谴责我,认为我是禽兽,说我只顾自己爽。”
我无语死了:“你别这样行不行,我当时说那话,是结合实际情况的。它是当下实际情况衍生的产物。你好好想想你做得对吗,当时我正尝试跟你进行有深度一些的话题,你却只想着身体上的深度交流….你时机不对。”
“哦。”
将这个字的后尾音拉得很长,陆燃把脸转向别处:“之前好几次,我想跟你好好交流一下,你都一副不想聊的样子,你抗拒与我交流,你宁愿选择做。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现在立马去挖坑,挖两个,把他跟我一起埋掉得了!
差点忍不住翻白眼,我还是竭力委婉了一下:“是因为你让我招架不住,我担心聊着聊着,哪句话说得不对,又惹恼你,我没办法才那样。”
垂下眼帘,我搓了搓眼睛:“就我刚刚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需要的是你抱抱我,或者拍拍我的后背,甚至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冷眼旁观着,都强过你直接进去。这样没有任何征兆的…..就进入….偶尔玩一下情趣还….可以接受。但在当时的情境下…..你那样会让我很难受。”
“嗯。以后知道了。”
陆燃把水塞到我手里:“你慢慢喝,我去洗个冷水澡。我大抵需要冷静一下。”
慢条斯理的喝着水,那些带着些凉意的液体入喉,我望着陆燃渐行渐远的身影,有如释重负,却又像被什么沉沉压上来,在心口处隐隐作痛。
终究有天,他会克服吧。他会戒掉那些颈圈与铁链,然后回归到正常生活。或那时,就是我该退场的时刻。
无所谓的。许三思。聚散终有时,先谋生吧,犯不着想那么多,想那么远。
陆燃在浴室里呆了整整一个小时。
出来后,他说他有些事要忙,让我自己洗洗睡,就这样他去了书房。
管他是真忙还是假忙,但上完课后,他确实需要个独处的空间来消化这一切。
他可能会接纳一些,也可能彻底推翻,总之一切均是他的造化。
当年,贺知章也是这样做的。
贺知章帮着我,找到了我逻辑上的悖论,给我指明了方向,然后他说剩下的事得靠我自己。
我从贺知章那里,得到了我人生中最刻骨铭心也最宝贵的拥抱。那个瓷实的,纯粹的,无关其他的,只关乎救赎的拥抱,在后面我与自己苦斗的日日夜夜里,成了指明灯。我走了出来。
希望陆燃也可以。
翌日我醒来,洗漱后在二楼找了一圈没见到陆燃,下楼去找,他正整装待发,看起来像是要出门。
四目相对后,陆燃潦草的收回目光,他语气平坦:“阿姨们休息了,我打算出去晨跑,顺便买早餐。你爱吃什么,我晚点给你带回来。”
这诡异的气氛。这莫名其妙变得莫名其妙起来的相处气氛。搞得好像我们是很正常的恋爱关系似的。错觉。幻觉。假的别信。
无法打败,那就加入。
我问:“晨跑?我也能去吗?好久没跑步了。”
“当然没问题。”
答应得倒是干脆,但陆燃很快说:“不过最近林奕东也搬进了这小区,你有机会碰到他,他什么人你也清楚,有时候他那张嘴没人能管得住。你不觉得晦气就行。”
那确实很晦气了。
踌躇了一下,我横下心来:“这有什么,我就不信我运气有那么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