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退去后,白敬辞陷入了长时间的沉睡。
羌蕊一夜未眠,却毫无困意。
陈望津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脑子里,让她不得安宁。
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
林清宜的效率高得惊人,不过半天时间,一份详尽的资料就传了过来。
陈望津,十年前确实是国内外科领域的明日之星。
但在那件事后,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诡异的转折。
他并没有出国进修,而是被吊销了行医执照,人间蒸发。
资料的最后,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神情萎靡,眼神浑浊,正被护工推着在一家私人疗养院里散步。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陈望津,三级伤残,终身需靠轮椅代步。
原因:意外坠楼,脊椎受损。
而那家疗养院的最大股东,是白氏集团。
羌蕊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所以,白敬辞没有说谎。
他没有推他,是陈望津自己滚下去的。
但他用白家的权势,将这个人后半生都囚禁在了那方寸之地。
用一种不见血的方式,判了他无期徒刑。
这很符合白敬辞当年的行事风格。
狠戾,霸道,不留余地。
也正是她最厌恶的样子。
可这一次,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胸口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闷得发慌。
她站起身,走到病床边。
白敬辞睡得很沉,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臂上厚厚的纱布,和他背后那狰狞的旧伤新痕,无声地诉说着他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却在距离他皮肤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收了回来。
“水……”
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羌蕊回过神,倒了一杯温水,将他的头扶起来一点,把水杯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他顺从地喝了几口,喉结滚动。
温热的水流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看清眼前的人是她时,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
“你……一直在?”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医生让我观察你的情况。”羌蕊放下水杯,拉开距离,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
白敬辞眼中的光黯淡了半分。
他环顾四周,空旷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睡了多久?”
“十三个小时。”
他点了点头,似乎想坐起来,却因为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了一声。
“别乱动。”羌蕊下意识地按住他,“伤口有撕裂风险。”
她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和皮肤的热度。
白敬辞没有再动,只是任由她按着,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种专注的,带着一丝贪婪的眼神,让羌蕊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想收回手,他却忽然开口。
“我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胡话?”
羌蕊的心猛地一跳,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你一直在发烧,说了什么,你自己都不记得,我怎么会知道。”
“是吗?”他低声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仪器运作的轻微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就在羌蕊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时,他却又问了一句。
“那……你记得陈望津吗?”
他问得直接又突兀,直直插进这片刻的安宁里。
羌蕊的身体僵住了,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什么都记得。
昨天那些胡话,或许根本不是胡话,而是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刻意为之的试探。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瞬间冲散了那点好不容易滋生的复杂情绪。
“不记得。”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抽回手,“白先生,我想你搞错了,我只是你的医生,没有义务陪你回忆过去。”
“羌蕊。”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我已经不想再提。”她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白敬辞,你用身体给我挡刀,我很感激,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那笔烂账,就能一笔勾销。”
“你救了我两次,我还你两条命,很公平。”
“等你伤好了,我们就两清了。”
白敬辞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他看着她决绝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样子,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希望。
羌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并没有报复的快感,反而更加烦躁。
她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秦朗打来的视频电话。
白敬辞没有睁眼,也没有接。
手机固执地响着。
羌蕊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拿过手机,按了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秦朗焦急的脸。
“三少!老爷子他……”
当看到接电话的人是羌蕊时,秦朗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羌……羌小姐?”
“他睡着了,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羌蕊面无表情地道。
秦朗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一咬牙,把事情说了出来。
“白家老爷子今天召开了家族会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少从白氏族谱里除名了。”
“他还冻结了三少名下所有的卡和资产,说……说从今以后,白家没有这个人。”
秦朗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不忍。
羌蕊愣住了。
白崇山,竟然做得这么绝。
为了给道格拉斯一个交代,为了彻底和背叛者划清界限,他竟然真的放弃了自己唯一的亲孙子。
她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白敬辞。
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平静地看着手机屏幕,或者说看着她。
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
平静得就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知道了。”
他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便示意羌蕊挂掉电话。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羌蕊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有什么资格。
嘲讽?她又做不出来。
“你……”她艰难地开口,“你早就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