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晓芳立刻拿过一摞干净的粗瓷大碗，大妮则抄起长柄大铁勺。一勺勺浓稠清甜、飘着冰碴子的绿豆汤被盛进碗里，端到了每张实木桌子上。
王大虎迫不及待地端起粗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半碗。冰凉甘甜的绿豆汤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瞬间把五脏六腑里的燥热浇灭得干干净净。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王大虎长舒了一口气，眼珠子都亮了，砸吧着嘴看向林秋云，“秋云妹子，你这绿豆汤里搁冰块了？这大热天的喝一口，简直比活神仙还舒坦！这冰块怎么卖的？算菜钱里？”
其他桌的工人们也都端着碗，一边大口喝着，一边好奇地看向柜台。
这年月，普通人家连个电风扇都买不起，更别提冰箱冰柜了。
能在这几毛钱的快餐店里喝上带着真冰块的绿豆汤，那简直是干部级别的待遇。
林秋云站在柜台后，手里熟练地整理着一摞大团结和毛票，闻言笑着抬起头，声音清脆敞亮，保证大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大家伙儿天天来给我林秋云捧场，那是看得起我们这饭馆。
今天这冰镇绿豆汤，不收钱，免费送大伙儿喝个痛快！冰柜里冰块管够，谁要是觉得热，喝完了让大妮给你们再添！”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的老天爷，免费送？”
“老板娘大气啊！我就说这开发区一条街，就属秋云饭馆办事最地道！”
“就是，看看对面那被查封的红星饭店，用病死猪肉糊弄咱们。再看看人家秋云老板娘，这格局，活该人家发财！”
工人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这年头，大家手里都没几个闲钱，占个几分钱的便宜都能乐呵半天。
林秋云这一桶免费的冰镇绿豆汤，不仅解了工人们的暑热，更是把这些翻砂厂、化肥厂老主顾的心给紧紧拴住了。
彭晓芳在柜台旁看着工人们排着长队打饭、交钱，那个装钱的旧饼干铁盒没一会儿就塞得满满当当，连盖子都快合不拢了。
她凑到林秋云身边，压低声音，满眼都是崇拜：“姐，你真神了。早上我看你折腾这大冰柜冻冰块，还心疼费电呢。你这几块免费的冰块一放，今天中午这菜，卖得比平时快了一倍都不止！”
林秋云一边利索地给客人找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做买卖，眼光得放长远。你抠搜那一两分钱的电费，失去的是这几十上百号工人的口碑。行了，别愣着了，后厨那锅红烧肉该出锅了，赶紧去端出来，我看外面又来了一批等座的。”
饭馆这边热火朝天，生意红火得让人眼红。
大强踩着偏三轮的离合，一路把车开得飞快。
大强把车拐进客运站的大院，一脚刹车踩到底，车胎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黑印。
“下车，周哥就在二楼调度室。”大强没好气地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许佳欣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两根麻花辫，扬起下巴，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下了车。
这会儿刚过十二点，客运站一楼售票大厅没几个人。
大厅后面的文员办公室敞着半扇门，李姐、刘大姐正聚在一块儿分吃从家里带的饭菜。
陈小曼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刚从开水房接了热水回来，一进门就瞅见大强领着个眼生的女人往楼梯口走。
陈小曼眼尖，雷达瞬间就立了起来。
她靠在门框上，上上下下把许佳欣扫了一遍。
洗得泛黄的的确良白衬衫，裤腿短了一截的蓝布裤子，那胸脯平得连点起伏都没有，整个人干瘪得要命，透着一股子抹不掉的乡下土腥气。
陈小曼撇了撇嘴，下意识挺了挺自己丰满的胸脯。
上次她特意换了掐腰的碎花裙，衣领扣子解开两颗，贴着钱去国营饭店端了红烧肉上楼。
结果呢？周劲川连个正眼都没给她，拍着桌子骂她发骚，直接让她提着饭盒滚蛋。
她还当周劲川是个清心寡欲的铁和尚，原来是好这一口没长开的干瘪豆角？
陈小曼越想越来气，故意拔高了嗓门，朝着屋里的李姐喊：“李姐，你看看咱们客运站现在成啥地方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楼上领。咱们周队长这口味，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李姐抬头瞅了一眼楼梯上的许佳欣，跟着啐了一口：“行了小曼，你少说两句。人家大强带去的人，你跟着瞎掺和啥。”
许佳欣正跟着大强往上走，听到这话，猛地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狠狠瞪了陈小曼一眼。
陈小曼压根不怵，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
许佳欣咬了咬牙。
这城里的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惹人厌。那个开饭馆的林秋云是个老狐狸，客运站里这个更是个不要脸的骚货。
等她成了周太太，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些烂嘴巴的女人全收拾了。
大强懒得管这帮女人的眉眼官司，推着许佳欣直接上了二楼，一把推开了调度室的木门。
屋里烟雾缭绕。
周劲川穿了件黑色的跨栏背心，露出结实虬结的手臂肌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桌后头。
老四拿着一沓货单，站在旁边念数目。
“羊城那边发过来的双缸洗衣机一共五十台，单子全在这了。老赵他们那组明天一早跑短途，直接送去隔壁市的百货大楼。”老四把单子递过去。
周劲川接过来，翻了两下，拿起别在耳朵上的铅笔，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把单子拍在桌上。
“告诉老赵，装车的时候拿帆布垫着点，底下绑结实了。这玩意金贵，磕碰掉一块漆，百货大楼那边就得扣大钱。”
大强在门口站定，干咳了一声：“周哥。”
周劲川头都没抬，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人送上长途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