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浩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连连摆手,满脸写着抗拒。
“不去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你疯了吧你?你忘了前天在客运站,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是怎么数落我的?”
“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连断绝母子关系这种绝情的话都说了。”
“我现在跑过去,那不是上赶着找骂丢人吗?”
陆浩是个极其好面子的人。
前天林秋云不但没给他买摩托车的两千块钱。
还当着那一堆糙汉司机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陆浩好歹也是坐办公室的体面人。
这脸皮还没被按在地上摩擦够吗?
王倩看着陆浩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气得直拿手指头猛戳他的脑门。
“你是不是真傻啊!”
“她再怎么闹脾气,能改变你是她亲生儿子的事实吗?”
“母子连心你懂不懂?血浓于水!”
王倩压低了声音,抓着陆浩的胳膊循循善诱地给他洗脑。
“你想想,你妈大半辈子都围着你转。”
“好吃的全进你的嘴,好穿的全套在你身上,把你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她现在不过是在气头上。”
“气你爸找了小三,气咱们当晚没站出来帮她说话。”
“女人嘛,年纪大了遇上更年期,钻牛角尖闹点小脾气太正常不过了。”
陆浩半信半疑地看着媳妇,心里有些动摇。
“真的?她当时可是拿账本跟我算得清清楚楚,说欠我的全还清了。”
王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透着精明和算计。
“说你木鱼脑袋你还真是不开窍。”
“气话你也能当真?”
“你想想,她一个四十多岁的离异女人,在这城里连个依靠都没有,能行吗?”
“以后老了病了走不动了,端茶倒水送终的,还不是得全指望你这个唯一的亲儿子?”
王倩凑到陆浩耳边,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再说了,她现在摆摊手里可是有现钱的。”
“我今天跟百货大楼的同事打听了。”
“客运站那边卖夜宵利润大得很,一天少说能赚好几十块钱呢!”
听到一天赚好几十块。
陆浩的眼睛瞬间就放光了。
喉结不自觉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一天几十,一个月下来,那可是好几百块啊。
抵得上他大半年的死工资了。
有了这笔钱,他在狐朋狗友面前吹牛的大摩托车不就立马有着落了?
王倩看他满脸心动,继续趁热打铁。
“所以说啊,你赶紧过去服个软。”
“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你走到她跟前,叫几声妈,说点软话哄哄她。”
“就说你这几天在家里没吃好,饿瘦了,知道错了想她了。”
“她一听这话,这心还不立马就化成水了?”
“只要把她哄高兴了,这以后咱们去客运站吃饭绝对不用给钱。”
“那是自家亲妈的摊子,咱不光能顿顿吃大肉饼,吃饱了还能连带着打包明天的早饭带去单位吃!”
“到时候,她那摊子每天赚的辛苦钱,不也就是咱们的钱了?”
王倩越说越兴奋。
就好像那白花花的钞票已经揣进自己兜里了一样。
陆浩被她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
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全被勾了起来。
香喷喷的酱肉饼味道就像在鼻子跟前飘一样。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腰板。
“倩倩,还是你聪明。”
“你说得很对,我是她亲儿子。”
“她就是再怎么生气,还能眼睁睁看着我饿死不成?”
“等我把她哄回心转意了,让她继续给咱们当免费的保姆提款机。”
“让老头子跟那个狐狸精在家里干瞪眼受罪去吧!”
两人一拍即合。
当下连肚子都不觉得那么饿了。
满脑子全是白嫖肉饼和榨干林秋云油水的发财美梦。
陆浩一把拉起王倩的手,大步流星地朝着客运站广场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渐深了。
客运站广场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的喧闹和筒子楼里的死气沉沉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南来北往的长途客车鸣着刺耳的喇叭。
小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整个广场上生意最红火的,绝对是西南角那一处。
还没走近。
一股浓郁的酱肉香混合着葱花爆锅的霸道香味就随风飘了过来。
闻得陆浩和王倩口水都要止不住地往下流。
两人迫不及待地踮着脚尖往人群里挤。
好不容易挤到前头,顿时傻眼了。
林秋云的摊位前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
全都是些穿着工装的粗壮汉子。
大号的折叠方桌摆了五六张,全都坐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不少人端着海碗直接站在旁边呼噜呼噜地吃。
那抢食的架势,比国营饭店里抢肉包子还要火爆几分。
林秋云站在热气腾腾的煤炉灶前。
身上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干干净净的围裙。
手里拿着大铁铲在高温平底铁锅上快速翻飞。
动作麻利得像是在变戏法一样。
金黄色的酱肉饼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诱人响声。
旁边的大铝锅里,浓郁的骨头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色的热气。
陆浩定睛一看,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个在烟火气里从容忙碌的女人。
哪里还有半点在陆家时那种唯唯诺诺、灰头土脸的黄脸婆样子?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被热气一蒸,脸上透着一股健康的红润光泽。
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一边手脚极快地做饭,一边还能准确无误地跟四面八方的客人算账收钱。
“王师傅,两个肉饼加个卤蛋,一共两块一,找您九毛,您拿好。”
“刘哥,你的加辣肉丝汤面,特意给你多卧了一小把青菜!”
林秋云的声音响亮清脆。
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强大生命力和鲜活气。
客人们纷纷笑着跟她道谢。
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
甚至还有人自发帮她把桌上用完的空碗收拢到旁边的大水盆里。
这和谐受人尊重的待遇,哪是一个摆地摊的女人能轻易有的?
陆浩和王倩站在人群最外围,被这阵仗镇住了一瞬。
“瞧见没,这生意好得都要抢了。”
王倩暗暗在背后掐了陆浩的腰一把。
“这赚的钱绝对不是个小数目,你赶紧去,大声喊妈去。”
陆浩被这繁荣赚钱的景象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已经自行脑补了林秋云每天数着大把大把的钞票,然后乖乖塞进他口袋里的画面。
他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领。
清了清嗓子。
换上了一副自认为最乖巧、最委屈的表情。
强行拨开两个正在端碗喝汤的司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让让,都给我让让。”
陆浩一路挤到最前面,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大声喊了一句。
“妈!”
这一嗓子极其响亮。
带着十足的底气和理所当然的骄纵。
整个摊位前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半秒钟。
几十个卡车司机同时停下了筷子,齐刷刷转头看向这个不知死活的不速之客。
李国顺坐在周劲川旁边,一眼就认出了这白白净净的小白脸。
“呦呵,这不是前天晚上那个跑来要钱买摩托的不孝子吗?”
李国顺冷笑了一声,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蒜瓣啪地扔在桌上。
周围几个脾气暴躁的司机也发出了几声鄙夷的嗤笑。
听到这声响亮的“妈”。
林秋云拿着铁铲的手猛地一顿。
滚烫的热油溅起一个小火星,落在她的手背上。
烫出了一点微红的印子。
她没有立刻回头。
心里那股子因为见到恶心东西而生理性反胃的感觉又汹涌地翻腾上来。
原本以为前天当众撕破脸把话说绝了。
这白眼狼总该长点记性要点脸皮不再凑上来了。
没想到今天又像嗡嗡叫的绿头苍蝇一样厚颜无耻地粘了上来。
“妈!我跟倩倩都饿坏了,家里连口现成的热饭都没有。”
陆浩见林秋云站在原地没理他,丝毫不觉得尴尬。
反倒自顾自地拉过一张刚空出来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还极其熟练地用手掌拍了拍油腻的桌面。
“赶紧先给我俩烙四个肉饼,要肉多挑瘦的!再下两碗大肉面,面里多卧几个荷包蛋!”
“快点的妈,我都饿得胃疼得直抽抽了。”
王倩也跟着从人群里挤了进来,假惺惺地堆满了一脸虚伪的笑。
“妈,浩子说得对,我们前天就是一时糊涂冲昏了头。”
“您这当长辈的就别跟我们晚辈一般见识了。”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什么隔夜的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