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云走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手心全是汗。
这段路,她昨天才走过一次。
林秋云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
水泥台阶上还留着昨晚的泥脚印,大的是周劲川的,小的是她的。
她低头看着那两串脚印,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楼。
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窗帘半拉着,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水泥地面上。
沙发上放着早上她叠好的那件白色短袖。
她把铁盒子搁在桌角,鞋子脱在门口。
她从蛇皮袋里翻出一套干净衣裳。
是从出租屋抢救出来的,叠在袋子最底下,没怎么沾水,就是有股潮气。
她抱着衣服走向浴室。
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铁丝上挂着的东西晃了晃。
林秋云的脚步钉在门槛上。
铁丝上挂着两件东西。
一件是黑色的背心,棉的,领口洗得有些松垮。
另一件……
林秋云的视线落在那上面,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那是一条男人的内裤。
深灰色的棉布平角裤,松松垮垮地搭在铁丝上,被风扇吹得一晃一晃的。
前兜很大。
林秋云的脸"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烧到了耳朵尖。
她猛地偏过头,眼睛瞪着墙角那块缺了角的瓷砖,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个男人!
出门之前就不能把自己的东西收一收吗?!
她站在浴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好半天,林秋云才咬着牙迈进去。
她尽量不往铁丝那个方向看,低着头把自己的衣服搁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试水温。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林秋云低着头,眼睛死盯着搪瓷洗手台里的水流。
可铁丝上那条裤衩就在余光范围里,随着风扇一晃一晃的。
跟故意似的。
林秋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
不行,她洗不了澡。
那玩意儿挂在头顶上晃荡,她浑身不自在。
林秋云咬了咬牙,伸手去够铁丝。
指尖刚碰到那条深灰色的棉布,她就跟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
太丢人了。
她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站在一个二十多岁男人的浴室里,摸人家的内裤。
说出去能把人笑死。
可不拿下来,她是真的没法脱衣服洗澡。
林秋云闭了闭眼,一把扯下来。
布料软塌塌的,洗得发白了,带着洗衣皂的味道。
她两只手捏着边角,飞快地对折了一下。
手指烫得慌,跟捏着一块刚出锅的烙饼似的。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昨晚那个画面。
她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那条胳膊勒在她的腰上,收得死紧。
还有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声闷哼。
林秋云的手一抖,裤衩掉地上了。
她赶紧捡起来,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三两下叠成一个方块,放在洗手台最里边的角落。
又把那件黑背心也扯下来,叠好,摞在一起。
整个过程她的脸就没退过红。
耳根子滚烫,跟发烧似的。
林秋云关上浴室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脱衣服洗澡。
水温不太稳定,忽冷忽热的。
她快手快脚地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出来。
走到客厅,她又看见沙发上那件叠好的白短袖。
就是昨晚周劲川递给她穿的那件。
她穿了一整夜,上面应该也沾了她的味儿。
林秋云在沙发边站了两秒,拿起那件短袖进浴室,搓了两遍,拧干,挂回铁丝上。
犹豫了一下,又把他那件背心和内裤也重新搭上去。
别的她帮不上忙,洗个衣服还是能做到的。
把水龙头拧紧,林秋云最后看了一眼铁丝上那几件随风扇微微晃荡的衣物,赶紧逃也似的拉开门退了出去。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靠墙那个掉漆的旧冰箱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嗡嗡声。窗外马路上的路灯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林秋云站在屋子中央,搓了搓还在发烫的脸颊,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那扇半掩着的卧室木门上。
她今天干了一整天的重活,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而且李国顺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了,这屋子这两天没人,就是让她来住的。
去睡他的床。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冒出来,林秋云的脚趾头就在布鞋里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甩了甩半干的头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人都不在,一间空屋子而已,难不成还能把她生吞了?
自己一个离了婚的半老徐娘,有什么好矫情的。
她趿拉着布鞋,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昨晚心慌意乱的,也没仔细看清楚这房间的布局。
这屋子不大,除了一组贴着塑料贴皮的老式衣柜,就是靠墙摆着的一张单人木板床。
床铺收拾得竟然出奇的利索。
没有单身汉常有的那种臭袜子乱扔的景象,一床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薄被子四四方方地叠在床头,底下的条纹粗布床单扯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找不出。
林秋云走到床边,脱了鞋,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床板很硬,底下大概就垫了一层薄薄的棕垫,是常年干体力活的男人最习惯睡的那种硬度。
她顺手扯过那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荞麦皮枕头,拉开薄被子,身子往下一出溜,老老实实地平躺了下来。
刚一躺平,林秋云整个人就僵住了。
要命了。
她猛地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面刷着大白墙的天花板。
被子里、枕头上,甚至连这空气里,全都是周劲川的味道。
那不是什么难闻的汗臭味,而是带着浓烈荷尔蒙的男人味。
混杂着洗衣服用的大块黄肥皂的碱味,淡淡的廉价烟草味,还有常年在运输车队里沾染上的、洗不掉的柴油机油气味。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非但不刺鼻,反而形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雄性气息。
林秋云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觉得自己现在根本不是睡在一张床上,而是整个人被周劲川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