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拿手机录！”
许国平这一嗓子出来，周慧琴才像突然被人提醒了什么，手里的水果盘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就往厨房跑。
“我的手机还在里面充电！”
“用我的！”
“快找！”
电视里的许今安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头前，丝毫不知道屏幕这一边，自己父母已经因为她乱成了一团。
许国平一手扶着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的老花镜，一手在沙发坐垫之间来回摸，手机没找到，先翻出了两张超市小票，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一只眼镜布。
周慧琴已经从厨房拿着手机快步出来。
“我拿到手机了，你别翻了。”
她一边解锁，一边急急忙忙点进相机，镜头对着电视晃了好几下，先拍到半面墙，又拍到许国平的肩膀，最后才总算把屏幕完整装进去。
“你别挡着呀。”
“我哪儿挡了？”
“你头都进去了。”
许国平立刻往旁边让。
等两个人终于安静下来，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播到后半段。
许今安正在说商场招商人员与意向经营者存在姻亲关系，但目前尚无证据证明这一关系影响了招商结果。
声音稳定，表情也自然。
周慧琴举着手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慢了些，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动静，录进去以后影响女儿第一次播新闻的效果。
三分钟的特别新闻转眼结束。
画面切回主持人时，她才舍得放下已经举酸的手。
“录到多少？”
许国平立刻凑过去。
周慧琴点开视频。
一分零七秒。
而且最开始还有五六秒是模糊的墙。
夫妻俩同时沉默了。
周慧琴先开口：“都怪你，一直看新闻都没及时发现女儿。”
许国平莫名其妙：“我刚刚在剪指甲，又不是故意没看电视。”
“你天天看新闻，就今天没看到？”
“她一开始又没出来！”
“平常囡囡囡囡地叫，自己女儿声音都听不出来？”
这一句把许国平问得半天没接上话。
他最后只能把遥控器拿起来，试图替自己挽回一点作为父亲的尊严。
“现在电视不是都能回看吗？我给你调。”
他按进菜单，在一排“直播”“点播”“应用”“设置”之间研究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疑似回看的入口，点进去以后却只有几个常用频道，再往下一层又跳出需要登录的页面。
“你按错了吧。”
“没按错。”
“那怎么找不到？”
“你别说话，我正在找。”
许国平戴正老花镜，神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
结果五分钟过去，新闻没找回来，电视倒被他误操作切去了少儿频道。
屏幕上骤然响起欢快的动画音乐。
周慧琴看着电视。
又看看丈夫。
最后没忍住笑了。
“算了，等会儿问问安安，她们电视台肯定有。”
“她现在还录节目，你别打扰她。”
“我知道。”
话音刚落，周慧琴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接通。
“松松呀，我正好问你个事情。”
“阿姨您说。”
“我们刚才看新闻是不是没看错？那个播新闻的是安安吧？”
电话那边很快传来松松的笑声。
“是今安姐。”
“真是她啊！”
明明那张脸根本不可能认错，真正得到确认以后，周慧琴还是一下笑开了。
“我就说怎么可能看错自己女儿。她怎么突然跑去播新闻了，你们白天一点都没说。”
“就是想给您和叔叔一个惊喜嘛。”松松笑着解释，“而且也是下午才临时确定今安姐可以播，所以就一直没提前告诉她，更没敢告诉您二位。”
“惊喜是惊喜。”
周慧琴看了一眼还在研究遥控器的丈夫。
“就是我们发现得太晚了，三分钟的新闻只录到一分钟。老许现在还在研究怎么回看呢。”
许爸爸头也没抬。
“不是研究，我马上找到了。”
周慧琴毫不留情：“你刚才已经找到动画片去了。”
电话那边明显传来一声笑。
不是松松。
周慧琴愣了愣。
“你旁边还有人啊？”
松松回头。
贺然就站在旁边，听见“只录到一分钟”时，已经朝她伸出手，示意能不能把电话给他。
松松立刻明白。
“阿姨，贺老师也在旁边，他想跟您说两句话，可以吗？”
“贺然？”
周慧琴的声音都比刚才高了一点。
客厅里的许国平终于舍得从电视菜单上抬起头。
“谁？”
周慧琴已经下意识站直了些，甚至还清了清嗓子。
“可以，可以。”
电话很快换了人。
“阿姨您好。”
贺然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过来。
和电视里经过收音，后期处理后的声音不太一样，真正隔着电话听贺然的声音，会更有一种年轻男性特有的清朗质感。音色偏低，却并不会听不清楚，说话时咬字很稳，尾音又收得干净，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温和。
“我是贺然。”
“哎，你好你好。”
周慧琴嘴上答得镇定，脸上的笑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许国平坐在沙发上远远看着，眉头已经一点点皱起来。
贺然继续道：“今天这件事没有提前跟您和叔叔说，先跟您道个歉。体验记者是我安排的，不过让安安播新闻，是电视台下午才临时确定下来的。”
“最开始不确定能不能实现，我怕提前告诉您二位，最后反而让你们失望。后面确认以后，就想着既然您和叔叔平时也看本地新闻，不如留个惊喜。”
他说得不快，语气里没有刻意讨好的意味，只是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代得很清楚。
周慧琴本来就没觉得有什么需要道歉，听完连忙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许国平。
“她爸爸刚才急得满沙发找手机。”
“谁急了？”
客厅里立刻传来反驳。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贺然大概是在忍笑，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多了一点明显的笑意。
“叔叔阿姨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就是前面没录到，有点可惜。”
“这个您不用担心。”
贺然道：“我一会儿会和电视台这边沟通。如果播出素材允许提供，我让他们把安安这一段完整的视频单独剪出来，再发给您和叔叔。”
周慧琴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可以？”
“应该没问题。如果涉及新闻版权或者现场人物画面需要再处理，可能要等电视台确认一下，不过安安自己的主播画面肯定能留一份。”
“那太好了。”
周慧琴这下连最后一点遗憾也没了。
“她以前就想做新闻这一行，后来兜兜转转去做了演员。今天真坐到主播台上，我们两个看着都挺开心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贺然隔着走廊玻璃朝演播室方向看过去。
许今安已经结束播报，正低头和编导确认后面需要补拍的内容，手里仍握着早上那支笔。
她当然不知道，父母此刻正在电话另一头谈起她许多年前的愿望。
“嗯。”
贺然的声音也柔和了些。
“她今天也很开心。”
周慧琴听见这句话，心里莫名跟着软下来。
“那就好。”
又聊了几句，贺然才道：“阿姨，等会儿我的经纪人程述会和松松一起过去接您和叔叔，差不多二十分钟到小区门口。您二位不用急着下来，他们到了会给您打电话。”
“好，你们忙你们的。”
“那晚点见，阿姨。”
“晚点见。”
电话挂断以后，周慧琴还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许国平看了她半天。
“聊完了？”
“嗯。”
“说什么了？”
周慧琴终于走回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干净。
“说会帮我们把安安那三分钟新闻视频要过来，剪好发给我们。”
许国平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显然还算满意。
下一秒，就听妻子又感叹：“贺然本人说话也挺好听的。”
许国平抬眼。
“电视上说话不好听？”
“不一样。”
周慧琴很认真地想了想。
“本人听起来更好听，声音又干净，说事情也周到。”
她停了一下，越想越满意。
“我们安安眼光还挺好的。”
许国平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你收敛一点。”
“我怎么了？”
“人都还没正式见到，你已经开始丈母娘看女婿了？”
“全网都知道他们在谈恋爱了。”
“全网知道有什么用？”
许国平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
“安安自己亲口跟我们说过吗？”
周慧琴被问得一顿。
还真没有。
以前每次问到感情的事情，许今安总能三两句绕开。她虽然早就觉得这两个人不像只是普通工作关系，可女儿自己不开口，她也一直没有追着问。
想到这里，她语气倒是收敛了一点。
“那等会儿见了再说。”
许国平“嗯”了一声。
“就算真是在谈恋爱，也别问太多。”
周慧琴看他。
“我什么时候问太多了？”
“安安愿意说，她自己会说。”
许国平重新拿起手机，语气听起来平常，态度却很明确。
“她不想说的，我们就别追着问。”
周慧琴安静了两秒，最后点头。
“知道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
楼下老小区里有人收起晾了一天的衣服，电动车经过湿润的水泥路，车灯从树影间一晃而过。
二十分钟后，他们就要去见那个刚刚在电话里叫她“阿姨”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