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觉得我在演吗?”
贺然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
没有质问,也没有因为她刚才那番“专业点评”显出半点不悦,可车厢里的气氛还是在那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许今安抬起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商务车第二排本就不算宽,两个人之间不过隔着一段扶手的距离。车内没有开顶灯,只有窗外高架上一盏盏路灯掠进来,明暗交替地落过贺然的眉眼。
他的五官原本就生得极有存在感,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平日安静下来时总容易显出几分不易接近的冷淡。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疏离,反而因为过分专注,显出一种几乎让人无处可逃的温柔。
他就这样看着她。
像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许今安忽然觉得车里的暖气是不是开得太足了。
原本宽敞的后排也像被那道目光一点点压缩了距离,空气变得稀薄,连呼吸都莫名不太顺畅。
她安静下来。
其实这句话并不算毫无预兆。
从旧艺术楼里,她一本正经评价那个额头吻“时机很好、很自然”的时候,贺然看她的眼神就已经有些不对。
只是当时还有导演和工作人员,有人说笑,有人收设备,她总能顺着节目效果给自己找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现在却没有了。
如果是几个星期以前,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当然!
贺然是演员。
她也是。
他们最初靠近彼此,本来就是因为一份合同和一档综艺,镜头前所有恰到好处的亲密,理论上都应该被归进工作。
可今天显然已经不能再这样简单划分。
她在没有人要求的情况下主动牵了他的手,也亲口说出了喜欢。
那些情绪究竟是真是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到了这一刻,她反而没有办法再理直气壮地把所有事情都推回镜头。
许今安垂下眼。
熄灭的手机屏幕映出一小片模糊的轮廓,她的睫毛也跟着低下来,脸颊还带着没有彻底散去的红,不知道是刚才一路心跳太快留下的,还是被车里的暖气熏出来的。
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认真整理那些早已经乱成一团的思绪。
过了片刻,才低声说:
“我不知道。”
贺然没有追问。
只是依旧看着她。
那份沉默并不催促,反而让许今安更加没有办法随便敷衍过去。
她抿了一下唇,终于重新抬头。
脸颊仍旧红扑扑的,可这次没有再避开他的视线。
“我只知道,我刚才说的是真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比旧艺术楼里的那场告白轻得多。
没有提前准备好的卡片,没有傍晚的灯光,也没有几台镜头安静地记录。
反而因此显得更加坦白。
像是她终于主动将那层“节目安排”从自己的心意外面揭开了一角。
贺然眼睛很轻地动了一下。
许今安没有停。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她索性把那个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也一起说出来。
“但是你的回答,我不知道。”
贺然眉心很浅地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太会配合节目了。”
许今安说完以后,大概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又赶紧补充:
“而且你演技也很好。”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组织语言的能力正在迅速下降。
“就是……你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也知道镜头需要什么。这个是我确实还要跟你学的地方。”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连她自己都觉得脑子像被车里的暖气蒸成了一团浆糊。
明明心里想得很清楚,真正面对贺然以后,句子却像排错了顺序,怎么说都不太准确。
她轻轻皱了皱鼻尖,索性低声碎碎念了一句:
“反正你什么都做得太自然了。”
停顿片刻,又认命似的补上:
“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
声音很小。
却足够让身边的人听清。
她分不清哪些是节目安排,哪些只是履行那份协议,又有哪些细节,是不是允许她稍微多想一点。
最后一句,她当然没有说。
可贺然看着她,显然已经听懂了。
许今安还在努力解释:
“而且我不想把你为了工作做的事情,当成其他意思。”
说完以后,她终于安静下来。
车已经驶过高架匝道,上海城区密集明亮的灯火逐渐被甩在身后,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只剩路边整齐掠过的灯带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前排的程述也没有出声。
许今安刚才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虽然说得不算响,可车厢总共也只有这么大,他当然听得见。
只是这一回,他难得没有借机调侃。
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误会究竟是怎样一点点形成的。
从最开始签下那份合作协议,到贺然后来一次次顺理成章地配合节目,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真假混杂的关系。
偏偏贺然又确实存着私心。
有些许今安以为是节目组需要的照顾,是他自己愿意。
有些她以为是为了镜头才出现的亲近,也是他顺势而为。
久而久之,连程述这个知情人有时候都很难判断,究竟从哪个时刻开始,那档综艺对于贺然来说已经彻底失去了“营业”的意义。
更别说从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的许今安。
程述目视前方,难得决定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得更低一点。
后排安静了一会儿。
贺然始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许今安。
车窗外的灯光一段段落过来,在他脸上留下短暂的明亮,又很快退回夜色。刚才因为她那句“我不知道”而稍显复杂的神情已经慢慢舒展开,眉眼里原本还残留的一点无奈也被某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许今安不是迟钝。
甚至恰恰相反,她其实很敏感也能看到很多情绪。
只是因为看不懂哪些能够当真,才一次次选择了最安全的解释。
那点认知并没有让贺然觉得挫败,反而让他心底陷下去一块。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用她猜了。
他可以自己说。
贺然微微侧过身,让原本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
“那我从最简单的开始说。”
声音很温和。
像是终于决定将一团困扰她很久的线,一根一根理清楚。
许今安抬头看他。
贺然没有绕弯子。
“刚才那个吻,不是为了节目。”
她明显怔了一下。
“可是导演刚刚不是问你,是不是临场发挥……”
“是临场。”
贺然接得很快,却没有打断她的感觉,只像是在认真纠正一个容易误解的细节。
“因为没有提前设计。”
“但我没有说,是为了节目临场发挥。”
许今安原本已经很乱的心跳,像又被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那为什么……”
贺然看着她。
刚才那些被他收敛得很好、近乎耐心的温柔,在这一刻终于多出一点非常明确的意味。
“因为我想亲你。”
他说。
语气平静得甚至近乎理所当然。
“所以亲了。”
许今安彻底没了声音。
那几个字落下来以后,她甚至觉得刚才嫌闷的暖气忽然又升高了几度。
脸上的热意迅速往耳根蔓延,连刚才还能勉强维持的思绪都跟着停滞了几秒。
她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贺然会说得这么直白。
偏偏对方没有半点故意撩拨她的意思。
他的神情认真得像只是在澄清一件本来就应该说清楚的事实。
我想亲你。
所以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