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安在上海确认替代场地的第二天，青岛迎来了一场没有被天气预报准确捕捉的降温。
清晨六点，海边的天色尚未完全亮开，潮湿的风已经沿着临时搭建的遮雨棚灌进片场。远处海面覆着一层灰蓝色薄雾，礁石被潮水反复冲刷，偶尔传来的浪声几乎压过现场工作人员的交谈。
贺然抵达时，灯光组刚刚完成第一轮调整。
小林抱着羽绒服和保温杯跟在后面，一路将当天临时改动的通告重新说了一遍。
原定上午拍摄的两场室内戏被挪到下午，导演想趁海雾没有散，先完成一组人物独自在岸边等待的镜头。台词不多，真正困难的是光线与潮水都不会按照剧组的节奏停留，他们能用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
“程哥还说，周日的约会方案有些地方需要您再确认。”
小林将打印出来的流程递给他。
“那边愿意谈，但要求比较多，可能不会完全按照节目组原先的想法配合。”
贺然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便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这一幕拍完再说。”
化妆师上前为他处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贺然站在原地，垂眼重新看了一遍剧本，等场务过来通知走位时，已经将手中的几页纸交回小林。
这一场戏发生在人物得知同伴失踪后的第二天。
剧本只写了他独自站在海边，没有寻找，也没有离开。导演在开拍前提出的要求同样简单：不要表现悲伤，也不要让观众看出他在等待什么。
第一次走位结束后，摄影机沿着潮湿的礁岸缓慢移动。
贺然站在距离海水不远的位置，深色外套被风掀起一角。他没有刻意望向远处，也没有低头制造压抑的情绪，只是在一阵更大的浪声传来时，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收进了口袋。
那个动作看起来只是为了避风，指节却在衣料下停留了片刻。
监视器前没有人说话。
随着镜头逐渐推近，他的视线越过海面，像是在等待一艘本该出现却始终没有靠岸的船。脸上没有明显的悲恸，只有某种被迫维持太久的平静，从眉眼之间一点点覆盖下来。
导演没有立刻喊停，直到远处的浪越过礁石，水花打湿他的裤脚，才结束了这一遍拍摄。
“保一条。”
导演重新看了一遍回放，又拿起对讲机。
“贺然，再来一次。这一次别看海的方向。”
现场很快恢复准备状态。
小林拿着外套迎上去，贺然却没有穿，只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脚下湿了，先换鞋吧。”小林提醒。
“拍完一起换。”
第二遍开拍以后，贺然果然没有再看海。
他将目光停在脚边被潮水推上岸的碎木上，像是偶然发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有看见。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只在声音第二次传来时，眼睫出现了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比起第一遍直接面对海面，这样的处理少了明确的等待，却让人物的情绪显得更加封闭。
导演看完回放，最终保留了第二条。
从清晨开始等待的工作人员终于松了口气，场务陆续撤掉海边的轨道，服装师也拿着替换衣物赶过来。贺然回到遮雨棚下时，裤脚已经湿了一截，鞋面沾着细碎的沙粒。
小林迅速将羽绒服披到他肩上。
“今天太冷了。”
贺然低头换鞋，语气没有多少变化。
“辛苦的是一直站在风口的工作人员。”
他让小林把提前准备的热饮送去灯光和摄影组，自己则坐到一旁，重新拿出了那份周日录制的协调方案。
节目组根据贺然提供的约会方案最初准备的内容更接近一场职业体验。
进入演播室，参观导播间，学习使用提词器，再由主持人带着两位嘉宾完成一段模拟新闻播报。其实总体来看，流程是足够完整的，剪辑出来之后画面也不会难看，却和许今安真正想做过的事情相去甚远。
她想做的，从来不是坐在演播室里，照着提词器念完一段已经写好的新闻。
贺然大概知道许今安的某个愿望，是在旧礼堂那场雨之后。
再次经过华陵大学，已经是他第一次担任电影男主角的时候。
剧组那天在学校附近取景，休息间隙，他没有带工作人员，只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沿着校园里并不算熟悉的路随意走了一段。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新闻学院教学楼附近。
正值下课时间，楼里很热闹，年轻的学生抱着书本和采访设备从教室里陆续出来，谈话声混在一起，带着一种只属于校园的松快与鲜活。
贺然原本只是顺着人流往外走，却在转过走廊拐角时，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许今安。
她正和两个同学从另一端走过来。
怀里抱着一摞采访资料，肩上背着那只旧帆布包，包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露出一截录音笔和卷着边的采访提纲。她大概刚上完课，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到颊边，虽然脸上没有妆，却因为刚才一路说着话，眉眼都显得格外明亮。
她本来就是很容易让人在人群里多看一眼的长相。脸型流畅，肤色白皙，五官生得恰到好处，眉眼尤其耐看。鼻梁秀气，唇形柔和，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清清爽爽，一笑起来，那双原本就明亮的眼睛便先弯了，连眉梢都沾上鲜活的笑意。
那种明媚的朝气，与旧礼堂里冒着雨闯进后台的女孩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看见他。
两边的人流越来越近。
许今安身旁的女生正在说实习的事情。
“你普通话这么好，形象也上镜，毕业以后真去电视台的话，可以试试出镜记者啊。运气好，说不定以后还能坐演播室。”
许今安低头整理着怀里的资料，听完便笑了一下。
“我不太想一直待在演播室。”
“那你想做什么？”
“跑现场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走到贺然面前。
走廊本就不宽，许今安为了给迎面而来的人让位置，抱着资料往旁边侧了一步。
两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她没有认出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贺然，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只顾着继续刚才的话题。
“事情为什么会发生，谁说的是真的，谁又只说了一半，总得有人先到现场，把那些没弄清楚的东西一点点调查出来吧。”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着脚步渐渐拉开距离。
“等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才有资格回来告诉别人。”
贺然的脚步慢了一瞬。
身后的女生似乎笑她想得太理想化，又问她天天跑外勤不累吗。
许今安的回答隔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声，仍然听得很清楚。
“累肯定累啊。”
“但是如果真的能把一件事情弄明白，应该会很有成就感吧。”
她说完，又开始和同学确认第二天采访的安排，从受访人的资料说到录音设备的备用电池，声音渐渐远去。
贺然没有回头。
也没有上前叫住她。
那时的许今安，大概早已忘记，自己曾在旧礼堂里对一个陌生人说过那些鼓励的话。
她正满怀期待地计划着属于自己的未来，忙着上课，采访，做作业，也忙着朝那条已经选好的路一步步走过去。
她不知道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是谁。
更不会知道，那个人已经认出了她。
后来，许今安没有成为记者。
那条曾经被她认真规划过的道路，最终停在了尚未来得及真正开始的地方。
可那一天，她抱着采访资料从他身边经过时明亮的模样，还有那句“我想跑现场”，贺然却一直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