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她虽貌美绝伦、举止生姿，却始终像一尊精心雕琢、栩栩如生的妖冶人偶；
此刻，才真正有了呼吸、有了温度、有了属于“人”的魂灵。
显然，那段关于影子恶罗海城的记忆，恰如一剂魂引，催醒了她原本空茫的灵识，促成了质变。
赵涅定睛再看眼前之人，
果然不同了。
从一具鲜活却空心的“真人手办”，蜕变为一个真正有血有肉、有思有念的活人。
若说先前她的媚意是精工细作的浮雕，此刻便是流动的春水，眸光微转，便似含情带火，直撩人心底最深的悸动；
那双眼，比最缠绵的桃花眼还要摄魂，深情得近乎危险。
“现在，我该唤你什么？念凶黑颜？”
赵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我的王，我永远只是您的妖妃。”
她腰肢轻摆，贴身绕至他背后，气息拂耳，声音软如蜜糖：
“我只取走了她记忆里那一瞬的恶罗海城，从此，我有了过往，有了心绪，不再是空白的魂魄。”
“我是您全新的妖妃。”
果然如此。
赵涅心中微动，他更盼她能汲取更多念凶黑颜的记忆，那样，魔国湮灭前的秘辛，便有望一一揭开。
他抬手轻拍她手腕，示意她回归法界。
鬼母妖妃身影一闪，重新没入法界之中。
就在她消失的刹那，赵涅清晰感知到：法界正悄然变得厚重、坚实，不再轻飘虚泛。
“走吧，该去真正的恶罗海城了。”
赵涅抬手示意江河水府兵再度分开湖水，湖面如帷幕般向两侧退开，露出水下密布的风蚀岩洞。
他踏着浮在水中的阶梯状水阶，一路下行，直抵湖底最开阔的洞窟。
依先前所见恶罗海城的格局推断，这洞窟正是被蜂巢顶端那颗巨硕石眼轰击而成。
由此深入，便是通往祭祀之地的必经之路。
洞窟内豁然开朗，是一座穹顶高耸的天然大厅。
大厅地面中央，赫然裂开一个被石眼砸出的巨大深坑。
众人沿坑壁滑落，脚下触到一片倾斜的碎石坡，再往下，竟是一方广袤无垠的地下世界。
右侧，湖水自上方倾泻而下，聚成第二重幽暗湖泊；
四周，无数荧光水生浮游缓缓浮沉，微光连缀成片，将整片地底映得如同星河倒悬。
赵涅环顾四周：头顶垂落的是从岩层中刺出的粗粝石柱，地面隆起的是低矮嶙峋的石丘；
碎石坡下方，则矗立着数十株“地王蘑荪”，高逾十层楼，伞盖直径二三十米，菌褶厚重如铁铸；
而地王蘑荪根部盘绕的，是形色各异、高低错落的地荪群落。
赵涅只匆匆扫了几眼，目光便投向远处那座湖心岛。
岛心隆起一座火山口状的凸台，其周遭垒砌着木石结构的祭台，那便是通往地下祭坛的入口。
他令江河水府兵卷起湖水，在水面架起一道晶莹水桥，直通岛岸。
众人踏上岛屿后，赵涅收回兵马，率队来到火山口边缘。
俯身望去，内壁上凿有螺旋石阶，一圈圈盘绕而下。
拾阶而下，抵达底部，眼前又是一处恢弘空间：
四壁刻满古拙符号，汇成一只巨大竖瞳；瞳周环绕五爪兽纹，狰狞森然。
“大黑天击雷山！”
阿扎尔一眼认出这标记，声音微颤：“密宗典籍里记载的控矿邪灵！”
“传说它能引动矿脉震颤，震裂金铁，震毙活物！”
赵涅目光掠过那图腾，随即转向东侧石壁，一扇巨石门扉静静矗立，门后即是祭坛通道，亦是大黑天击雷山盘踞之所。
门面上浮雕密布，全是形态各异的眼睛：或闭目敛神，或圆睁怒视；
而每只睁开的眼后，都浮动着一道模糊黑影，似人非人，若隐若现。
鹧鸪梢盯着门面皱眉：“这意思是进门得闭眼走？”
“可万一碰上机关暗器，岂不束手就擒？”
赵涅不答，上前伸手一推，石门应声而开，露出一条蜿蜒于山腹中的纯白隧道。
隧道两侧岩壁布满天然孔隙，细密如蜂巢。
他心知肚明：所谓“闭目入内”，不过是魔国营造的仪式幻象。
真正忌讳的，是那些孔隙中潜伏的“净见阿含”，一种头生肉瘤的墨鳞黑蛇。
此物畏光嗜暗，又能感应人眼释放的微弱生物电；
一旦与之对视，即被激怒，暴起噬人。
对付它，赵涅早有对策；
真正棘手的，是能在整条矿脉中穿行无碍的大黑天击雷山。
原著中胡巴一等人至终未窥其真容，它唯一一次现身，便是凭空震死斑纹蛟，
手段如无形音波，直透脏腑脑髓，专攻护体薄弱之处。
纵有大金刚佛光护体，赵涅也不敢断言能否扛住那震荡之力。
唯一的破局之法，是把它逼出来，在它发难前将其剪除。
不管它是天然矿脉孕育、遭魔国驯化，还是以妖术强行炼成，
既已臻至此等诡谲之境，必具非凡特性；
若能擒获，便可萃取其本源之力。
难点在于：如何在纵横百里的矿脉迷宫中，捕获一个来去无踪的矿脉幽灵？
靠摧山地行军围堵？
偌大矿体，掘地三尺也未必合围得住。
思量片刻，赵涅忽然想起鬼母妖妃，
那段被念凶黑颜唤醒的记忆，似乎重塑了她的性情与能力。
或许，唯有她能引出这藏于地脉深处的邪灵。
念头刚落，他当即从法界召出鬼母妖妃。
她甫一现身，便踮脚扑入赵涅怀中，双臂环紧他的腰身，整个人挂在他胸前。
身后花灵牙关紧咬，眸中寒光一闪，暗啐：“这骚狐狸，真是没脸没皮。”
“王是要擒住大黑天击雷山？”妖妃仰起脸，目光清亮。
“它不是寻常邪祟，是魔国以十万生魂、数万牦牛性命为薪柴，以极致绝望为火种，在这片矿脉根基上‘养’出来的守陵邪灵。”
“凡非祭司、非祭品者闯入，皆在其诛杀之列。”
“要毁它，唯二之法：一是蛮力崩塌整条矿脉；二是元神离体，深入地脉，斩其灵体。”
“此物，堪称魔国妖术之巅。后来他们野心更甚，竟欲将整个天藏地脉炼作一尊巨型邪灵。”
“彼时已将地势改造成罗刹魔女仰卧之形，只差百万生魂献祭，便可启动大阵。”
“幸而恶罗海城骤沉风蚀湖，世界制敌珠宝大王与莲花生大师率雪域联军突袭而至，一举覆灭魔国。”
“否则……那天藏大地之下，便会诞出比大黑天击雷山更骇人的罗刹魔女。”
这番话出口，赵涅与鹧鸪梢齐齐怔住，半晌无言，
原来当年魔国，竟真有过这般惨烈而逼近成功的灭世之谋。
阿扎尔顿时脊背发凉，这计划从未见诸史册，足见当年魔国行事之隐秘。倘若彼时阴谋得逞，天藏恐怕至今仍陷于魔国的暴虐掌控之中。
太骇人了！
赵涅忽然忆起天藏流传的一幅《天藏镇魔图》唐卡：
画中一位魔女仰卧于大地之上，其心口、四肢、关节之处，共筑十二座神庙，相传正是镇压魔女的十二枚不可撼动之钉。
图上所载，乃是文成公主入藏后，依中原《八十种五行算察法》勘定的天藏地貌。
她发现整片地脉形如罗刹魔女，当即率众在魔女心窍所在填湖建寺，立起释迦牟尼殿以镇其魄；又于肢节要害处广修庙宇，终将魔女彻底封禁，并顺势将天藏风水调和为八吉祥瑞相。
过去只当这唐卡是艺术化表达，颂扬文成公主携来的知识驱散蒙昧，推动天藏文化开化；
谁料它竟如实记录了一场真实发生的地脉封镇工程。
赵涅道出这段隐秘时，
阿扎尔明显舒了一口气。
他原本盘算着此行结束便速返大佛爷座前，恳请佛爷出手肃清魔国余孽；
如今得知早在盛唐年间，这一祸根已被连根拔除，自是如释重负，
当场合十诵经，感念文成公主无量功德。
“竟被肢解了？”
鬼母妖妃面露惋惜，
“本还想献给王祭百万生魂，助您炼出一具唯命是从的罗刹魔女呢。”
“听说那罗刹魔女……风情万种，极擅惑人。”
最后一句，她凑近赵涅耳畔，低语如丝。
赵涅勃然变色，反手一掌拍在她玉桃丘上：“我读《春秋》的！岂能玩弄邪祟！”
阿扎尔只听见“祭百万性命”几字，登时双目圆睁、怒气冲顶，这妖女竟敢怂恿金刚造下滔天罪业？！
“够了！休提这些虚话。你可有法子召出大黑天击雷山？”
赵涅截断她的话头。鬼知道后面她还要扯出多少歪理邪说。
不过话说回来……被改造成八吉祥格局的罗刹魔女地脉，倒像是换了性子，地脉灵性未失，只是本质已转。
啊呸，差点又被这妖妃带偏了。
“唤出大黑天击雷山不难，但它生来只为护持祭坛，绝不受任何人驱策。”
鬼母妖妃指尖轻轻划过赵涅心口，似笑非笑。
赵涅本就没指望她将其收服。
至于如何困住这能在矿脉中任意穿行的大黑天击雷山，他心里早有计较。
只见他取出摧山地行军的兵符，手腕一抖，
数百名青甲力士轰然现身。
“劈开一块巨岩，就贴在隧道壁上！”
“遵命！”
众人抄起萱花开山斧，叮当凿击声震耳欲聋，
不多时，隧道白壁被硬生生撬下一方硕大矿石，拖至洞口，紧贴旁侧矿壁。
赵涅又取出草头神兵符，唤出数千矮小精悍的草头神，
令其以绳索结网，沿凿出的豁口层层缠绕矿石；
再示意鬼母妖妃祭出大黑天击雷山。
妖妃向赵涅讨过大蝉灭法击妖钵，
屈指轻叩钵身，“咚、咚、咚……”
一声声沉闷回响荡开，隧道深处随即传来沉重踏步声，仿佛巨兽奔袭而来。
声音愈近，众人皆见白色岩壁内浮现出一道庞大黑影，轮廓渐清，墨色愈浓，
待那黑影几乎破壁而出时，一个三米高的漆黑类人身影赫然嵌在岩层之中，宛如矿脉里蛰伏已久的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