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换嫁叛臣府 > 第131章 投门客
沈照檀回到谢府时,门房里的油灯已经添过两回。

  来人没有闯门,也没有在街上喊冤。他坐在最靠外的一张长凳上,脚边放着旧包袱,见门帘掀开才站起身。

  五十多岁,肩宽背厚,左颊有一道被风吹白的旧疤。短褐洗得发灰,鞋底带着城南湿泥。他站起来时先并脚,再把手贴到腿侧,像是做惯了军中的规矩。

  “小人鲁成石。”

  他自报五十九岁,十五年前曾在北境旧营做跑腿杂役。劈柴、抬水、送军医口信,哪里缺人便往哪里补。旧案之后,他逃回原籍种田,近来听闻谢家在寻当年活口,才一路进京。

  “可有军籍、旧牌,或能认你的同营人?”

  “没有。”鲁成石答,“杂役不入正军册。木牌在逃命时烧了,同营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这些年一个也没再见过。”

  来历因此既难证,也难驳。一个真正从乱营里逃出来的杂役,未必还能留下凭据;一个临时编出来的人,也最适合把身份藏进“无籍”二字里。

  “从哪里听闻?”沈照檀问。

  “南货行的脚夫都在传。”

  “传谢家寻的是什么人?”

  “收过尸的人,见过那场疫的人。”

  他说得不快,北地口音也不算重。每问一句才答一句,双手始终放在众人看得见的膝上。

  门房小厮低声道:“他来了一个多时辰,只要过一碗水,连饭都没肯先吃。”

  鲁成石听见了,摇头道:“不是不吃。事情没说清,吃谢家一口饭,往后便有人说我是拿饭换话。”

  这句话很会替谢家避嫌。

  沈照檀没有因此把他请进内院。她让曹嬷嬷另请门房管事和外院书手来,门敞着,灯也添亮。鲁成石的包袱仍放在脚边,无人搜检。

  “你想说什么?”

  “十五年前那场疫,不是疫。”

  鲁成石抬起头:“那九个人是先叫药放倒,再装成病死。人比报疫早两日送进停棚,后来有人补了关牒。沈怀章是被逼着落的押,谢家送去的粮也没有误。有人拿九条命,给谢家做了一桩通敌的罪。”

  门房里没有人出声。

  岳秉义用了三日,才分别说完新鞋、日期与补押。每说一步,便先划去自己没有看见的部分。

  鲁成石只用几句话,便把所有空处填满了。

  青黛提笔要记,沈照檀却道:“先记问题。”

  纸上只落下第一问:你亲眼见过什么?

  鲁成石答:“我见过伙房往御寒汤里下药。”

  “你当时在哪里?”

  “替伙房送柴。”

  “下的是什么?”

  “一包灰白药末。倒进汤桶便化了。”

  “谁下的?”

  “一个穿羊皮坎肩的生脸,我不认得。”

  “后来呢?”

  “我去兵帐送水,看见人喝过汤后一个接一个倒下。”

  第二问落在纸上:你为何去了兵帐?

  “军医叫我送热水。”

  “你可曾饮汤?”

  “那日腹痛,没有喝。”

  “同你一道送水的人呢?”

  “死了。”

  “兵帐与后来停尸的棚在一处?”

  “不在。兵帐在北门外的前哨,停棚在主营。”鲁成石道,“九个人在外哨断气,入夜才用车送回去。我被叫去随车抬人,所以两处都见过。”

  鲁成石又说,他在停棚亲眼见到九人被换上整齐新鞋;冬月十二给北门送水时见无籍车进,两日后替北门搬石灰才见挂起避疫白幡;再后来,他送军医口信到值房外,又看见沈怀章被人堵住,不得不在临牒上补押。

  伙房、兵帐、停棚、北门值房。

  每一处要紧地方,他都正好被派去做差。

  “九个人,你都认得?”沈照檀问。

  “认得。”

  鲁成石当场背出三个姓名,又说余下六个也能写。谁是哪里人,哪一个新婚,哪一个左腿有旧箭伤,他都记得清楚。

  “为何记了十五年?”

  “他们与我同营。我怕有朝一日连名字都没人叫。”

  这句话也说得很好。

  “既怕他们无名,为何到今日才来?”

  鲁成石垂下眼:“从前妻儿都在。三年前妻子病故,儿子去年迁去南边,家中只剩我一个。眼下就算有人来索命,也牵不着旁人。”

  一份迟到十五年的证词,连迟到的缘故都补得妥帖。

  曹嬷嬷在门边听得眼眶发红。书手也几次停笔,像是怕漏掉一句能替谢家洗冤的话。

  沈照檀只继续问:“你看见谢家粮车进营?”

  “看见。”

  “可曾开袋验粮?”

  “验过,都是足数好粮。”

  “你亲手验的?”

  “我替掌秤的扶过袋口。”

  “你如何知道后来没有调换?”

  鲁成石停了停,随即道:“我守过粮棚,一夜没离开。”

  又是一处,他恰好在场。

  沈照檀没有抬头,只让青黛在问题旁画了一道短线。

  鲁成石似乎误会了那道线的意思,身子向前倾了些:“夫人若不信,我可以画押。现在便写供词,明日也敢去大理寺。那九个人不是疫死,谢家没有通敌,沈大人也是受人胁迫。小人每一句都能认。”

  真正的岳秉义不肯把“看见新鞋”说成“看见换鞋”,也不肯把“早到两日”说成“必无疫病”。

  眼前的人却不必别人追问,便主动替死者定了死因,替谢家洗了粮罪,也替沈怀章开脱了动机。

  他知道谢家最缺什么。

  甚至知道得太清楚。

  “你要什么?”沈照檀问。

  “一顿饭,一处能睡的屋檐。”鲁成石答,“待事情进了官面,夫人若肯替九个人立块碑,便算小人没有白来。”

  不要银,不求官,只替死人求一块碑。

  若这是一场戏,写戏的人很懂得怎样让一个证人显得无私。

  沈照檀终于抬眼:“今晚先住下。”

  鲁成石眼中闪过一丝亮意,很快又压住:“夫人信我?”

  “你说能写出另外六人姓名,明早写给我看。谢家还有两位见过旧军目录的族老,也可请来听一听。”

  “好。”他答得很快,“只要能替他们洗冤,见谁都成。”

  曹嬷嬷把人安置在最外侧客房。铺盖、晚饭和热水都按普通投宿登记,不给现银。门房管事在册上记明鲁成石自愿来投、随身一只旧包袱,免得日后多出一件谢家赠送的财物。

  他的住处离内院尚有两重门,也接触不到任何旧案纸张。守夜人只看他是否出房,不问证词,更不向他提岳秉义、方小川或河外药庄。

  鲁成石吃完两碗饭,果真没有再闹着见人。他洗脚、熄灯,像一个赶了远路、终于卸下心事的老人。

  青黛随沈照檀回到内院,才低声道:“若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那便是我们走运。”

  “夫人不信走运?”

  沈照檀把书手记下的问题逐一排开。

  一个跑腿杂役可以去过很多地方,却很难在同一桩案子的每一个关口都恰好当值。更奇怪的是,鲁成石说了许多结论,却没有一次说“我不知道”。

  真正经历过一场乱局的人,记忆里总有门槛、遮挡和来晚一步。

  只有听人编排过的故事,才会从伙房一路亮到值房,没有一处暗角。

  窗纸渐渐泛白。青黛问:“派长风查他从哪里来?”

  “先不查。眼下追他的来路,放他来的人便知道我们起了疑。”

  “那两位族老真请?”

  “请。”

  沈照檀将四处地点圈起,却没有把岳秉义说过的任何一句添上去。

  “他既愿意把每句话都认下,便给他一席,让他自己说。”

  “怎么试?”

  沈照檀搁下笔。

  “真话问不出来,便给他一句假的。”

  她看向外院尚未熄尽的灯。

  “看他认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