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新生的小黑猫分身细微得几乎看不见,通体纯黑,绒毛细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干净透亮。
门板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小猫咪身子一缩,灵巧地钻了进去。
陆时衍正站在洗手台前,抬手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水渍。
冷水顺着轮廓凌厉的下颌不断滑落,浸透湿透的额发,他垂着眼,浑身上下流淌出一股难以遮掩的疲惫。
小猫咪蹲在他的鞋边,安安静静地仰着小脑袋看他。
可陆时衍没有看见它。
他脑子里的东西太乱了。
乱到连脚边多了一团小小的黑影都没有察觉,乱到整个人都像是沉在无边无际的雨夜里,连感知都变得迟钝。
怎么可能……
她竟然早就死了……
压在心底数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那个被他怨恨了整整半生的人,那个他咬牙认定嫌贫爱富、狠心弃他而去的前女友,早就不在人世了。
当年分手闹得惊天动地,难堪到极致。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前途渺茫,日子过得拮据又狼狈。
他掏心掏肺爱过她,把仅有的温柔和真心全都给了她。
可最后等来的,是她冰冷的眉眼,决绝的转身,还有桌上静静躺着的一笔钱。
她语气淡漠又绝情,字字剜心,嘲讽他贫穷无能,说跟着他看不到半点未来。
她说这笔钱当作弥补,从此两不相欠。
说完,她坐上旁人的豪车,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
那一天,他的自尊被碾得粉碎。
从那以后,陆时衍彻底变了。
爱意尽数封存,余下的全是刺骨的恨与不甘。
他逼着自己拼命变强、拼命往上爬,心底死死攥着一份偏执的执念——
他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终有一日,让背弃他的人,彻底后悔。
这股怨,撑着他熬过无数低谷,熬过厮杀,熬过一次又一次生死绝境。
他以为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她贪慕荣华,弃他清贫,薄情寡义,不值得半分留念。
可就在刚刚,雨夜偶遇旧友,轻飘飘几句话,直接砸碎了他坚持数年的全部认知。
旧友神色唏嘘,告诉了他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当年那辆豪车,不是什么新欢富二代。
她没有移情别恋,更没有嫌弃他贫穷。
那些刻薄的话、绝情的姿态、拿钱两清的狠话,全是她故意演给他看的戏。
她是被逼走的。
而最让陆时衍浑身发冷、心脏骤停的是最后一句。
她离开他之后,从未爱过别人,也从未开始新的生活。
她年纪轻轻就重病缠身,撑了短短一年就撒手人寰。
死前,她独自生下了一个孩子。
轰——
脑海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陆时衍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剧烈发抖,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孩子。
是他的孩子。
他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没有背叛,没有贪富,没有潇洒脱身。
她是带着满腹委屈、无人可说的苦衷、还有身孕,独自熬过病痛、孤独和绝境,最后孤零零死在无人知晓的日子里。
她从头到尾,没有对不起他半分。
反倒是他。
被假象蒙骗,被自尊困住,傻傻恨了她整整数年。
年年岁岁,怨怼深重。
他以为自己是被辜负的那个人,到头来,最自私、最狭隘、最糊涂的人,从来都是他自己。
无尽的悔恨瞬间淹没四肢百骸,压得他胸口剧痛,几乎喘不上气。
他连一句对不起、一句误会、一句迟来的原谅,都再也说不出口。
斯人已逝,所有真相来得太迟,迟得荒唐,迟得残忍。
卫生间惨白的灯光映着他死寂苍白的脸,眼底积压多年的冰冷戾气尽数溃散,只剩下一片荒芜空洞的红。
脚边,那只小小的黑猫依旧安静蹲着。
它感知不到这么复杂沉重的前尘旧事,只本能地察觉到他濒临崩溃的痛苦,一点点释放出温顺柔和的异能,轻轻包裹住他紧绷欲裂的心神。
陆时衍依旧一无所觉。
他只是僵立在原地,任由冷水不断从脸上滑落,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早已控制不住浸湿眼眶的湿意。
多年爱恨,一朝颠倒。
只剩无尽漫长、永生无解的遗憾,牢牢囚住了他整个人。
门外客厅,栀萌轻轻蹙着眉。
她透过分身微弱的感应,只知道陆时衍痛得快要碎掉。
却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素来冷漠强硬、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正被一场迟到数年、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彻底击溃。
栀萌心里揪得慌。
她看不懂陆时衍的表情,可她能清晰感应到那股铺天盖地的难过,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时衍在里面待得太久了。
小姑娘小心翼翼挪到卫生间门口,小小的身子贴着门板,犹豫了好几秒,才抬起小手,轻轻敲了敲。
“笃、笃。”
敲门声很轻,软糯又小心,生怕惊扰了里面的陆时衍。
“陆时衍哥哥……”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隔着门板传进去,“你还好吗?”
门内。
骤然响起的声音,像一道细碎温柔的光,猝不及防刺破了他深陷的黑暗混沌。
陆时衍浑身一震,猛地回神。
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被强行压下,他抬手快速抹了一把脸,擦掉眼底所有湿意与狼狈,指尖用力攥紧,将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彻底掩去。
几秒之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淡漠、情绪从不外露的陆时衍。
只是脊背依旧绷得僵直,喉间干涩发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低低传出:“没事。”
门外的栀萌没有走。
她小眉头依旧蹙着,听得出来他声音不对劲,闷闷的、哑哑的,一点都不好。
“你很久没出来啦。”栀萌小声叮嘱,“地上冷,你别站太久,会着凉的。”
门内,陆时衍垂眸看着空空荡荡的地面。
他沉默两秒,抬手打开水龙头,又掬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彻底压下所有残余的情绪,才抬手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门应声而开。
外头暖黄的灯光铺洒下来,冲淡了卫生间惨白冷冽的压抑。
陆时衍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狼狈。
发丝依旧微湿,脸色依旧苍白,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疲惫。
栀萌仰着小脸,担忧地望着他:“陆时衍哥哥,你真的没事吗?”
一旁的宋野和黄莺也看了过来,目光带着关切,却极其默契地没有追问半句。
陆时衍垂眸看向眼前满眼纯粹担忧的小姑娘,紧绷的心弦微不可察地松动一瞬。
他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只是依旧带着一丝浅浅的沙哑:“嗯,没事了。”
栀萌听着他的声音,觉得他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刚要发问,身边传来了熟悉的弹幕声。
【我想起来了,话说陆大佬是不是就在这个时候知道他前女友的事情了呀?】
【说起来也让人唏嘘,那时候的旧人类真脆弱,一场小小的癌症也能让人死去,她的前女友也真爱他,竟然冒死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不然起码还能再活两年的。】
【话说前世,大佬找了十年也没有找到他的儿子,是不是早就已经死了……】
【难怪……难怪末日后期陆大佬会是那样的性格……偏执到近乎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