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天讯集团总部顶层,一号会议室。

  全封闭的玻璃幕墙外是灰蒙蒙的天,室内冷气打得很足,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十几位集团董事和高管各自落座。没人交头接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现磨咖啡苦味,却压不住那种风雨欲来的沉闷感。

  马文龙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杯盖撇着浮叶,半天没喝一口。他今天没把这场紧急董事会开成什么声势浩大的审判大会,连开场白都省了,直接冲坐在左侧的合规部总监抬了抬下巴。

  “老陈,你把情况过一遍。”

  合规总监站起身,将手里的几份文件分发下去。纸张在桌面上滑动的沙沙声,成了会议室里唯一的动静。

  “各位董事,合规部在近期的例行复核中,发现互娱业务板块存在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动。”合规总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上个月十五号,互娱板块报销了一笔名目为‘前沿交互技术市场调研加急服务费’的款项。这笔钱的数额很有意思,刚好卡在单笔审批权限的上限,也就是不需要经过集团总裁办复核的最高额度。”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扫过长桌。

  “我们追查了这笔费用的去向。款项打给了一家名为‘锐思’的咨询机构。随后,这笔钱在四十八小时内,经过三家业务范围不明的空壳公司倒手,最终汇入了一个海外账户。此外,我们在互娱板块的项目库里,没有找到任何与这笔调研费对应的研究报告、数据归档或是会议纪要。”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长桌中段的方明远。

  方明远靠在真皮椅背上,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指腹死死压着那份文件的边角,指甲盖因为用力泛出一圈苍白。

  他没去看那些打量的目光,而是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陈总监,做合规做到你这个份上,也真是够草木皆兵的。”方明远手指松开,在文件上点了两下,发出闷响,“互娱板块每天经手的调研项目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有些前沿技术的摸底,本来就是口头汇报或者阶段性沟通,难道每一笔都要写成几十页的论文供在档案室里?正常的市场调研,到了你们合规部嘴里,怎么听着跟洗钱犯罪一样了?”

  他把视线转向主位:“马董,集团现在是连底下人做点基础调研都要扣帽子了吗?”

  马文龙终于把茶杯放回了杯垫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明远,你先别急着上火。”马文龙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老陈也只是汇报个流程异常。钱既然花出去了,总得听个响。咱们现在只查流程,核对账目,不急着给谁定性。你底下的人要是把调研成果拿出来了,这事自然也就翻篇了。”

  方明远听完,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太清楚马文龙的手段,这种看似温和的拖延,实际上就是在给他脖子上的绳套打死结。他没打算顺着这个节奏走,直接把面前的文件往前一推,转守为攻。

  “既然马董提到了前沿技术,那我今天正好也有件事,需要提请董事会注意。”

  方明远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解开绕线,倒出十几张彩色打印的截图,顺着桌面滑向两边。

  “各位可以看看。这是昨天半夜,几家头部自媒体和科技论坛上冒出来的帖子。”

  许琛坐在长桌的最末端,伸手按住滑到面前的一张纸。彩色打印的截图上,加粗的黑体字标题极其扎眼:《估值泡沫?奇迹游戏跨界医疗,残障人士沦为资本秀场工具》。底下的配图虽然打了厚厚的马赛克,但隐约能看出是实验室里老张戴着手套做测试的画面。

  “奇迹游戏现在是集团重点关注的独立项目。”方明远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目光直逼许琛,“许总,你们搞那个什么触觉反馈,本来是游戏外设。现在倒好,直接把手伸进医疗康复领域了。医疗合规那可是高压线,一旦被监管部门盯上,定一个‘虚假医疗宣传’的罪名,连累的可是整个天讯集团的声誉和股价。”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微的议论。涉及到股价和监管,几个原本保持中立的资本派董事也皱起了眉头。

  方明远见状,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提议,为了规避集团的系统性风险,立刻暂停奇迹游戏触觉项目的所有后续预算。同时,奇迹游戏必须在今天下班前,向集团董事会提交所有受访者的详细资料、测试视频以及授权协议,供法务部和合规部进行全面备查。出了纰漏,谁也担不起。”

  几道视线瞬间集中到了许琛身上。

  许琛靠在椅子里,手里正把玩着一支没拔帽的签字笔。他听着方明远那番大义凛然的说辞,心里跟明镜似的。方明远压根不在乎什么集团声誉,这货眼看自己那边的账目要兜不住,索性借着合规的名义,想把手直接插进奇迹游戏的核心数据库里。只要受访者资料和测试视频交出去,实验室的技术进度和底牌就全漏了。

  他没立刻开口反驳。笔管在指间转了两圈,“啪”的一声被他按在桌面上。等方明远把最后一个字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许琛才慢条斯理地拉开手边的黑色双肩包,从中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夹。

  “方董对舆情的嗅觉,确实敏锐。”许琛翻开文件夹,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从桌面中间推了过去。

  文件滑到方明远面前停下。

  “不过,看自媒体的帖子,不如看白纸黑字的合同。”许琛靠回椅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奇迹游戏与周建国教授实验室签署的《技术服务采购协议》。第三页第二条写得很清楚:本次合作仅限于‘交互体验层面的技术探索’。我们不生产任何医疗器械,不提供任何临床治疗结论,更不会收集与游戏反馈研发无关的个人生理及医疗信息。”

  方明远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文件,眉头微微一皱。

  许琛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紧接着抽出第二份文件:“这是我们内部下发并由法务部存档的《对外宣传禁用词清单》。全公司上下,任何公开或私下场合,严禁将项目与‘康复’、‘治疗’、‘医疗辅助’挂钩。违者直接辞退。”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直视方明远:“方董拿几张连出处都查不到的自媒体截图,就想停掉奇迹游戏的核心项目预算,这理由未免太单薄了点。至于你说的提交受访者资料……”

  许琛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来。

  “集团要查账、查合同、查预算流程,奇迹游戏随时欢迎合规部入驻。唯独受访者的个人隐私资料、测试视频,你们拿不到。”

  方明远脸色一沉,刚要拍桌子:“许琛,你这是要对抗董事会的监管?”

  “我是在保护集团不被告上法庭。”许琛打断他,将最后一份文件甩在桌面上,“这是受访者签署的《隐私数据隔离与授权声明》。里面明文规定,所有的测试画面和访谈记录,仅限于研发团队内部评估使用。任何向第三方转移行为,都将面临巨额违约金索赔。方董如果非要看,可以,先把准备赔给受访者的违约金打到奇迹游戏的账上,我立刻让人把硬盘送过来。”

  会议室里那几声低微的议论彻底消失了。

  几个原本跟着方明远起哄的董事,这会儿纷纷把目光挪开,有的端起杯子喝水,有的低头翻看手机。谁也没想到,许琛做项目居然把篱笆扎得这么密,连这种犄角旮旯的法律风险都提前堵死了。方明远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钢板上。

  合规总监老陈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我补充两句。”老陈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记录,“关于奇迹游戏的触觉项目,法务部和合规部在立项之初就已经介入审核。目前各项文件齐全,边界清晰。至于网络上的那些帖子,项目连个正式的宣传片都没上,这些所谓的‘爆料’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支撑,属于典型的恶意带节奏。风险等级极低。”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方明远身上:“相比之下,互娱板块那笔没有交付成果、提前报销、还拆分额度规避审批的资金,风险等级要高出几个量级。”

  方明远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沿上,死死盯着老陈。

  “陈总监,你今天这通汇报,针对性也太强了吧?集团上下上百个业务线,合规部难道就只盯着我互娱板块查?”

  马文龙坐在主位上,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听到这话,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透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明远,这话过了。”马文龙的声音依然不高,每个字却都砸得很实,“合规部的职责就是查漏补缺。谁的流程出了窟窿,就查谁。你要是觉得底下人办事受了委屈,很简单,今天下班前,把那笔调研费对应的完整报告、会议纪要、以及收款方的人员资质,原原本本送到合规部。只要东西全了,我亲自让老陈给你赔个不是。”

  方明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那笔钱本来就是拿去干脏活的,哪来的什么调研报告。马文龙这招顺水推舟,直接把他逼到了死角。

  会议的走向已经彻底明朗。马文龙没有给方明远太多喘息的时间,直接推进了表决流程。

  “既然流程上有疑点,就得查清楚,这也是对集团负责,对各位股东负责的态度。”

  马文龙把视线从方明远身上收回来,扫视全场,语气不疾不徐地抛出最终方案:“我提议,由独立的外部审计机构牵头,联合集团法务部,再加上两位独立董事,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专项核查这笔资金的真实流向。”

  他停了一拍,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往下压实了最后一根钉子:“在审计报告出来之前,暂停方明远董事在互娱板块的新增预算审批权,以及所有对外合作的最终签字权。当然,明远,你的申辩权随时保留。调查组随时听你的解释。各位董事,有意见吗?”

  长桌两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连最迟钝的人都听得出来,这哪里是核查,这分明是直接缴了方明远的枪。没有了预算审批和签字权,互娱板块的实际控制权等于被架空了一半。

  资本派的几个董事互相对视了几眼,谁也没吭声。利益绑定得再深,也没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替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海外烂账背书。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马文龙一锤定音,盖上了茶杯盖,“散会。”

  椅子摩擦地毯的细碎声响成一片。董事们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互相之间连场面话都省了。

  方明远坐在原位没动。他盯着面前那份根本不存在的“调研报告”文件框,胸膛起伏的幅度有些大。等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公文包,大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长桌末端时,方明远停住了脚步。

  许琛正把那几份授权协议慢条斯理地往双肩包里塞。拉链拉到一半,方明远的阴影罩了下来。

  “手段够毒的。”方明远压低了声音,咬着牙根,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赢一次,就能一直赢?”

  许琛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拉链拉到底,顺手拍了拍背包的表面。他拎起包,站直了身体,视线正好和方明远平齐。

  “我不靠赢一次过日子。”许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淡,连嘲讽都懒得给,“你倒是得想想,审计报告出来以后,靠什么过。”

  方明远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放出什么狠话,冷哼了一声,甩手走出了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许琛和主位上的马文龙。

  “坐。”马文龙指了指自己左手边最近的一个空位。

  许琛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背包搁在脚边。

  马文龙拿起桌上的保温壶,往许琛面前的空茶杯里倒了半杯热水,水汽袅袅升起。“特别调查组的流程走得很繁琐,审计机构进场、取证、约谈,不是一两天能结束的。”马文龙把保温壶放下,目光落在水面上,“方明远在集团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盘根错节的关系多。不能指望一份资金流水就把人彻底钉死。他肯定会找替罪羊,也会动用各种资源去抹平账目。”

  “我明白。”许琛端起热茶捂了捂手,没有喝,“咱们只做能写进报告的事。只要他手里的审批权被按住,奇迹游戏接下来的动作,他就插不上手。这就够了。”

  马文龙深深地看了许琛一眼,原本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连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

  “你这个年纪,能忍住不急着踩人,挺难得。”马文龙靠在椅背上,语气里透着几分真实的赞赏,“换作别人,拿到这种把柄,今天非得在会议室里闹个天翻地覆,逼着集团立刻下发处罚文件不可。”

  许琛笑了笑,把茶杯放回桌上。他心里很清楚,商业博弈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急着开香槟的人,往往连杯子是谁递的都没看清。方明远现在就像一条被卡住七寸的蛇,越是挣扎,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

  “马董,没别的事,我先回园区了。”许琛站起身,“新项目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马文龙摆摆手:“去吧。舆论那边如果需要集团公关部配合,随时说话。”

  “不用。”许琛把背包甩到肩上,“子弹还没飞一会儿,先让他们打空枪。”

  一个小时后,奇迹游戏新园区,许琛的办公室。

  温韵诗踩着高跟鞋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三页装订好的A4纸,直接拍在许琛宽大的办公桌上。

  “对外统一答复口径,我整理出来了。”温韵诗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语速很快,“针对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我把媒体可能问到的坑全填了。‘是否涉及医疗康复’、‘是否采集用户生理数据’、‘是否会向残障人士收费’,这些核心问题我都列了标准答复。法务部那边已经过了一遍,没有法律漏洞。”

  许琛拿起那三页纸,逐行往下看。温韵诗的文字功底极强,用词严谨,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防御姿态。

  他看完最后一页,拿过桌上的签字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个圈,开始往上添字。

  “口径没问题,但我再补一条。”许琛边写边说,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从今天起,任何媒体的采访申请,不能光咱们自己点头。必须先经过法务部和实验室双重确认。最关键的一点,如果受访者本人拒绝出镜,或者对采访有顾虑,任何员工不得以任何理由去劝说、引导或者施压。”

  他把写好的纸推回给温韵诗。

  温韵诗扫了一眼那行字,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许琛,我得提醒你。这种级别的负面舆情,最好的反击方式就是让当事人自己站出来说话。”温韵诗从公关的角度给出专业判断,“只要老张他们对着镜头说一句‘这东西真好用’,比咱们发十份严正声明都管用。你现在加这么一条限制,等于把最有效的公关武器锁在抽屉里,这会极大降低咱们传播和澄清的效率。”

  “那就慢点传。”许琛把签字笔扔进笔筒里,发出“嗒”的一声,“人不是咱们项目路演里的背景板。人家来做测试,是为了看技术能不能帮到自己,不是来给咱们公司当危机公关的挡箭牌的。这事没商量。”

  温韵诗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把那三页纸拿了起来,折了两下塞进文件夹里。

  “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妥协,“我去让法务把这条加上,马上发给全公司。”

  温韵诗刚走没多久,赵林就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的头发,夹着个笔记本电脑推门进来了。他眼底下挂着两道乌青,显然又是熬了通宵。

  “许总,出麻烦了。”赵林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直接把电脑搁在许琛桌上,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测试报告。

  “周建国教授那边,第二版薄膜的测试数据出来了。”赵林指着屏幕上两组对比强烈的折线图,语气焦躁,“好消息是,材料配方调整后,弯折耐久性大幅度提升。从第一版的两千次,直接飙升到了八千次才会出现信号衰减。”

  许琛看着那条平稳的折线,没急着高兴:“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为了增加材料的韧性,他们牺牲了灵敏度。”赵林滑动鼠标,切到另一张图,“原本能在极低电压下识别出五个不同级别的压力区间,现在直接退到了三档。这就意味着,细微力度的区分明显变差了。老张如果戴着这套新手套去抓虚拟水杯,系统只能判断‘轻摸’、‘重捏’和‘捏碎’这三个状态,中间过渡的细腻手感全没了。”

  赵林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烦躁地搓了搓脸:“上午研发组开会,吵得跟菜市场一样。硬件组那边主张优先保精度,说三档压力根本没法做精细交互,体验太差;软件组这边主张先保耐用,说你精度再高,用两天就坏了,这东西怎么推向市场?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差在会议室里动手了。”

  许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赵林把测试表直接投屏到了办公室墙上的大电视上,转头看向许琛:“许总,这事得你来拍板。别让他们再吵那些虚无缥缈的概念了。咱们得先决定,这东西第一阶段究竟给谁用、用来干什么。”

  许琛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看着那几张复杂的数据图。他没有直接回答保精度还是保耐用,而是转身看向赵林。

  “赵林,你去把会议系统打开,连线周教授的实验室。”

  几分钟后,周建国略显疲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实验室仪器的滴滴声。

  “许总,测试数据你应该看到了。”周建国揉着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材料学就是这样,按下葫芦浮起瓢。现阶段,耐久和精度,我们只能选一头。”

  “周教授,我不选边。”许琛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面对着屏幕,“咱们把争论点换一下。从今天起,这个项目设立四项硬指标。不达标,产品就不算过关。”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连续使用稳定性。设备必须在日常高频使用下,至少保证三个月的无故障运行。”

  “第二,训练任务完成率。不管压力区间是五档还是三档,用户必须能通过设备,顺利完成日常抓握、端水、拿取小物件等基础动作的虚拟训练,成功率要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第三,可替换维修成本。那些容易损耗的薄膜和传感器,必须设计成模块化。用户自己在家就能拆换,而且换一次的成本,不能超过普通人一天的饭钱。”

  “第四。”许琛放下手,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体验者主观不适评分。设备戴在手上,重量、透气性、震动反馈的舒适度,必须由老张他们这些真正用的人来打分。他们觉得不舒服,数据再好看也得推倒重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赵林愣愣地看着许琛,周建国在视频那头也停下了揉太阳穴的动作。

  “咱们做这东西,图的什么?”许琛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图在实验室里拿个什么技术突破奖?还是图在发布会上听底下人喊两声哇塞?用户拿回家,用半小时就坏了,你精度做得再高,最后也只能拿去压泡面。”

  他看着屏幕里的周建国:“周教授,三档压力如果能满足基础的训练任务完成率,那就先用三档。咱们得给项目找一个真正能落地的起点,而不是去追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完美数据。”

  视频那头,周建国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随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许总。”周建国脸上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清醒,“按照你的这四个硬指标,我让团队重新调整研发权重。先把耐用和低成本的底座打好,精度的问题,我们留到下一代材料再去死磕。”

  视频会议挂断。赵林合上电脑,冲许琛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你。这四个指标一出,研发组那帮人就没得吵了,谁能把这四个指标凑齐,谁就是大爷。”

  傍晚时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园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琛刚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沈星苒抱着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气质。

  “没打扰你吧?”她轻声问。

  “没有,进来吧。”许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星苒走过来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去:“这是老张他们昨天测试的补充记录。我按照你的要求,把那些情绪化的描写全删了,只保留了最客观的动作和原话。”

  许琛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字迹清秀工整,每一条记录都干净利索,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改得很好。”许琛合上笔记本,“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档案。”

  沈星苒没有接话,而是微微低着头,手指在针织衫的边缘无意识地绞了两下。她没有去问上午天讯集团那场惊心动魄的董事会,也没有提网上那些沸沸扬扬的舆论。

  “许琛。”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下一轮测试,能不能把这些记录,提前给体验者看?”

  许琛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提前给他们看?”

  “嗯。”沈星苒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坚持,“不仅是记录,连我们测试的具体目标、为什么要做这些枯燥的抓握动作、甚至可能失败的风险,都提前跟他们说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发现,老张他们其实很敏感。他们总觉得自己是来‘帮忙’的,所以哪怕手套戴着不舒服,震动反馈弄疼了他们,他们也会忍着不说,怕给咱们添麻烦。只有当他们知道,这些记录是为了真实地改进设备,而不是为了拿去拍那种煽情的宣传片时,他们才会放下包袱。”

  沈星苒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有分量:“他们知道自己不是被拿来当素材的,应该会更愿意说真话。哪怕是骂咱们的设备难用,那也是真话。”

  许琛看着沈星苒。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打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晕。他突然发现,这个平时总是安安静静、有些社交笨拙的星苒,在面对这些真实的普通人时,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共情能力。

  “可以。”许琛点头答应,“不仅要提前给他们看,以后每一轮的测试报告,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都抄送他们一份。他们是参与者,不是小白鼠。”

  沈星苒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谢谢。”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许琛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轻微的震动,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许琛低头扫了一眼。

  那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短,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

  “许总,我是《科技周刊》的首席记者陈锋。关于贵司跨界医疗引发的争议,我手里拿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内部资料。不知许总今晚有没有时间,喝杯咖啡聊聊?”

  许琛看着那条短信,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钩子,终于递过来了。方明远在董事会上吃瘪,果然不甘心就这么偃旗息鼓,这是打算把火直接烧到媒体端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头看向还没走出办公室的沈星苒。

  “星苒。”许琛叫住她。

  沈星苒回过头,有些疑惑。

  “晚上吃食堂还是点外卖?”许琛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吃完饭,可能得麻烦你加个班,陪我去见个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