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科技园C座,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冷清。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光线有些暗沉。许琛按了三下电梯按钮,门才慢吞吞地滑开,轿厢里残留着一股没散干净的隔夜韭菜包子味。

  赵林跟在许琛后面走进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楼层导航。

  “三楼,对吧?”赵林问。

  “嗯。”许琛把手机揣回兜里。刚才温韵诗连发了三条语音,抱怨新园区那边的通风系统报价超出了预算,问能不能先砍掉一半。许琛回了她一句“砍一半你打算让大家戴防毒面具写代码吗,照常批”,然后直接开了静音。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松香、硅胶和一点机油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上,贴着“康复辅助器具实验室”几个掉色的蓝字。

  推门进去,空间不大。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桌构成了主要的工作区,桌面上堆着拆开的传感器排线、几坨灰色的硅胶倒模,还有一个半成品的机械手骨架。靠墙的铁皮柜顶上,摞着厚厚一叠边缘卷起的访谈记录本。

  周建国正拿着电烙铁在电路板上点焊,听到动静,赶紧把烙铁搁在架子上,扯了张纸巾擦手,迎了上来。

  “许总,赵总监,周末还让你们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周建国指了指旁边几把折叠椅,“坐,随便坐。地方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收拾。”

  许琛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视线扫过桌上那堆凌乱的器件。

  “我们这儿条件简陋,资金基本都砸在材料上了。”周建国顺着许琛的目光看过去,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许总,咱们丑话说在前面。我们这项目,现在还停留在概念验证阶段。真要往人身上套,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您可千万别抱太高期望。”

  许琛笑了笑,手肘撑在桌面边缘。

  “挺好。”许琛说,“我进门的时候看了,你们门口没挂那种‘改变人类命运’的横幅。说明咱们还来得及正常说话。我就怕遇到那种拿着两根电线,就敢跟我吹能让人类永生的。”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刚才那种面对资方的小心翼翼,被这句话冲散了不少。

  赵林没参与寒暄。他已经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灰色的柔性薄膜。薄膜边缘连着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线。

  “周工,这就是你们说的那种低压敏感材料?”赵林问。

  “对。”周建国走过去,把导线接入旁边的一台小型示波器,“你捏一下试试。”

  赵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薄膜。示波器的屏幕上立刻跳出一条波形。

  赵林没停手,他把薄膜对折,用力压了一下,然后松开,接着又对着薄膜哈了一口气。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抖动,基线也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赵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周建国:“数据漂移得很厉害。反复弯折后,电阻恢复有延迟。刚才我加了一点湿度,触压反馈的误差直接超过了百分之十五。”

  他把薄膜放回桌上,语气很平稳,陈述着一个客观事实。

  周建国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赵总监内行。”周建国指着那块薄膜,“这材料目前只能做到短时间的稳定识别。一旦遇到汗液、湿度变化,或者长时间的机械疲劳,电容结构就会发生微小的形变。封装技术我们还没吃透,耐久性是个大坎。”

  许琛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人的技术对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工。”许琛打断了他们,“我不问你还需要多久能解决封装问题,也不问什么时候能上市。”

  周建国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只关心三件事。”许琛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试错的验证成本是多少?第二,如果这条技术路线走不通,失败的概率有多大?第三,你们手里有没有备用的降级替代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示波器风扇的嗡嗡声在响。

  周建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投资人。对方没有画大饼,没有讲情怀,直接把刀口对准了最核心的商业逻辑。

  “验证成本,还需要两百万左右,主要是买高精度的老化测试仪。”周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沉了下来,“失败概率,我只能说五五开。如果这套硅基材料彻底不行,我们还有一套基于压电陶瓷的备用方案,但那套方案的柔韧度会大打折扣,只能做在关节硬连接处,做不了指尖。”

  许琛点了点头。

  “有备用方案就行。”许琛站起身,“赵林,你跟周工对接一下测试仪的参数。预算我下周让财务走流程。”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

  一墙之隔的隔壁会议室里,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正在进行志愿者说明会。十几把椅子围成一圈,坐着的大多是周边高校的大学生。

  沈星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手里的自动铅笔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留下一行行娟秀的字迹。

  前面的几个男生正在低头看手机,偶尔交头接耳两句。

  讲台上,负责用户调研的女研究员正在敲黑板。

  “大家注意一下。”研究员提高音量,“下午的访谈,有几条底线规范,请务必记清楚。”

  沈星苒抬起头,笔尖停在纸面上。

  “第一,不要替受访者总结痛苦。”研究员看着台下,“他们说杯子拿不稳,你们就记‘杯子拿不稳’。不要自己在旁边补一句‘这一定很绝望吧’。”

  沈星苒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了下来。

  “第二,不要把同情当理解。”研究员继续说,“他们来协助测试,是为了让设备变得更好,是为了解决生活里实实在在的麻烦。他们不需要你们红着眼眶去可怜他们。”

  沈星苒的笔尖在“同情”两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第三,绝对不允许擅自公开任何隐私细节。”

  沈星苒听得很专注。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一点都没进她的耳朵。对她而言,这根本不像是一场普通的志愿活动说明会。

  这更像是一场写作指导课。

  昨晚她在宿舍熬到凌晨两点,《青春校园ABC》里的那个残障配角,她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她明白了,她之前那些废稿,全踩在了刚才研究员说的那几条红线上。

  她试图替角色总结痛苦,试图用廉价的同情去堆砌泪点。

  有人把她写小说时最怕犯的错误,一条条提前贴在了这间简陋会议室的墙上。

  沈星苒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中午十二点。实验室的公共休息区。

  一台老旧的微波炉正在角落里转着,发出嗡嗡的噪音,里面飘出一股速溶咖啡和加热盒饭混合的味道。

  沈星苒走到饮水机前,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

  她端着纸杯转过身,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记下的访谈提纲,脚步走得有些快。

  刚迈出两步,视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下,但手里的纸杯还是晃了晃,几滴温水溅在了手背上。

  “抱歉。”沈星苒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手。

  “水没那么烫吧?”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带着点懒散的声音。

  沈星苒擦手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

  视线先是扫过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衬衫,接着看到了挂在胸前的临时访客证,再往上,是许琛那张熟悉的脸。

  许琛靠在休息区的高脚桌旁,手里拿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滚出来的冰可乐。

  沈星苒愣在原地。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种在学校里遇到许琛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在这个偏僻的科技园实验室里撞见他。

  “许琛?”她轻声叫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许琛把可乐拉环抠开,气泡发出“嘶”的一声轻响。他停了一下,视线扫过沈星苒手里的纸杯,又落到她夹在臂弯里的黑色笔记本上。

  “班长。”许琛喝了一口可乐,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图书馆终于肯把你放出来了?”

  语气还是在七班时那种熟悉的欠揍感。

  沈星苒紧绷的肩膀莫名地松弛下来。她发现自己一点也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种脚踩在实地上的安稳感。

  两人走到靠窗的一个空桌旁站定。

  沈星苒没有问许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戴着访客证。许琛也没有问她一个高三重点班的学霸,周末不在家刷题,跑来做哪门子志愿者。

  有些默契,不需要靠互查户口来建立。

  许琛指了指她臂弯里的笔记本,边缘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纸。

  “准备写点什么?”许琛问。

  沈星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不知道。”她如实回答,“研究员说,下午要面对面做访谈。”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先听人家说完,再决定写不写。”沈星苒补充了一句,“如果我连他们喝水时怎么握杯子都不知道,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假的。”

  许琛拿着可乐罐的手停在半空。他偏过头,认真地看了沈星苒一眼。

  在这个到处都在讲究效率、讲究快速出稿的时代,这种笨拙的坚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话比很多做产品的人靠谱。”许琛把可乐罐搁在桌上,指尖在铝皮上敲了一下,“现在很多人,连用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敢坐在办公室里写需求文档,教别人怎么生活。”

  沈星苒抿了抿嘴唇,嘴角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知道许琛这句话不是在刻意恭维。他只是习惯把复杂的事情拆解成最基础的逻辑。

  两人没再继续聊学校里的事,也没问彼此为什么周末不休息跑来这里。休息区的空调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把刚才那点意外相遇的局促吹散得干干净净。

  “快到点了。”沈星苒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把纸杯里的温水喝完,将空杯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我得去准备下午的记录。”

  “去吧。”许琛拿起可乐罐,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过道。

  下午一点半,访谈室。

  原本就不大的空间被几块蓝色的隔音板临时隔成了几个小区域。沈星苒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二男生被分在一组,负责二号隔间。

  推门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短袖T恤,左手袖管空荡荡的,下面露出一截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义肢。义肢的关节处还能看到几根没有完全包覆的彩色排线。

  大二男生明显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种设备,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只机械手。他手里的圆珠笔在记录本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嘴巴微张着,忘了打招呼。

  男人拉开椅子坐下。他没看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只是用右手把桌上的矿泉水瓶往旁边推了推,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

  “那个……两位同学。”男人搓了搓右手的指关节,“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的手看?我不太习惯。”

  大二男生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开口:“不、不好意思,我就是第一次见,有点……”

  他越解释越乱,气氛瞬间卡在了一块冰里。男人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原本放在桌上的机械手,也往桌沿下方缩了缩。

  沈星苒没有抬头。

  她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又把桌上的访谈提纲翻过一页。随后,她双手拿着那个黑色的硬皮文件夹,掉转方向,轻轻推到男人面前。

  “您看看这个。”沈星苒的声音放得很轻,语速也不快,“这是下午的访谈提纲。您想从哪段讲,我们就从哪段记。遇到不想写的部分,您随时停,我直接把那段删掉。”

  她自始至终看着男人的眼睛,视线一次都没有往那只机械手上落。

  男人盯着推到面前的纸页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沈星苒平静的脸。他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一点,右手把文件夹拉近了些。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讲的。”男人叹了口气,语气松弛了不少,“就是刚装上这玩意儿,出门老被人当猴看,心里有点毛。你们想问什么,问吧。”

  大二男生赶紧低头看屏幕,再不敢乱瞟。访谈磕磕绊绊地拉开了序幕。

  走廊外。

  许琛双手插在裤兜里,隔着那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看着里面的模糊人影。

  玻璃的隔音效果一般,沈星苒刚才那几句话,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周建国拿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走过来,顺着许琛的视线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叹气:“这些志愿者还是年轻,没经验。来测试的用户本来心理就敏感,被那么盯着看,换谁都不舒服。刚才我差点就想推门进去把那个男生叫出来了。”

  许琛没接话。他看着玻璃那头,沈星苒正低着头在纸上快速记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给对方一个微小的点头回应。

  他突然明白,周建国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招募一批“文字整理者”,甚至不惜拖慢技术评估的进度。

  技术人员懂电信号,懂压力曲线,懂怎么把材料的误差率降到最低。用户懂哪里不方便,懂杯子滑落时的挫败感,懂倒水时溅在脚背上的水花有多烫。

  但这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沟通鸿沟。

  需要有人把冷冰冰的参数,翻译成带温度的诉求;也需要有人,把那些难以启齿的苦恼,完整且体面地留下来,而不是变成冰冷的数据报表。

  “周工。”许琛转过身,视线从玻璃上收回来,“这批访谈做完,后续的文字整理和交互叙事,梦工厂那边可以出人过来接手。”

  周建国愣了一下,手里拿着的报告差点滑下去:“许总,你们游戏公司还管这个?”

  “交互叙事本来就是游戏研发的一环。我们有专业的文案和叙事设计师,抓取用户情绪比这些临时招来的大学生准得多。”许琛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楼下车道上开过的一辆物流车,“不过有个前提。”

  “您说。”周建国赶紧跟上去。

  “所有整理出来的内容,必须经过受访者本人的书面授权。哪些能用作技术参考,哪些绝对不能外泄,法务那边会出具详细的保密合同。”许琛转过头,语气很淡,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们是做技术评估,不是做苦情纪录片。拿别人的苦难当宣传素材这种事,奇迹游戏不沾。”

  周建国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把手里的报告换到左手,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这也是我们实验室的底线。我们做这行,最怕的就是把患者当成噱头。”

  下午三点,技术讨论会在主会议室重新开始。

  桌上的咖啡杯换了一茬,投影仪的风扇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画面换成了一套复杂的虚拟场景拓扑图。

  “许总,赵总监。”周建国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三维房间模型,“这是我们下午想重点讨论的方向。”

  他调出一张假肢使用者在现实中练习抓取杯子的动图。画面里,机械手因为力度没控制好,直接把一个塑料杯捏扁了,水洒了一地。

  “现实里的康复训练,成本高,而且容易因为反复失败产生严重的挫败感。”周建国越说越兴奋,手里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画着圈,“我们团队的想法是,能不能借用你们的烛龙引擎,搭建一个虚拟训练场景?”

  赵林坐在许琛旁边,手里正转着一支笔,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使用者戴上VR设备和我们的传感手套,在虚拟环境里练习端杯子、开门、甚至切菜。”周建国继续描述着他的构想,“引擎提供真实的物理碰撞和阻尼反馈,这样既安全,又能快速建立肌肉记忆,还不用打扫满地的玻璃碴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林没有立刻表态。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拉近,调出几行底层代码看了一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周工,技术上实现不难。”赵林抬起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烛龙引擎的物理碰撞模块是现成的。你要做个端杯子的场景,给我三天时间,我就能把刚体碰撞和柔体形变的代码给你套上去。”

  周建国刚要笑,赵林话锋一转。

  “但是。”赵林把笔记本屏幕转过去,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参数,“游戏引擎给出的反馈,是为了‘好玩’和‘拟真’。而你们需要的是‘医疗康复’。这两者的容错率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概念。”

  赵林看向许琛,语气变得非常严肃:“许总,游戏里穿模了,大不了角色卡在墙里出不来,玩家骂两句重启就行。但在现实里,如果我们在软件层面提供这种训练场景,一旦使用者因为习惯了虚拟环境里零点几秒的延迟反馈,导致现实操作失误受了伤,这个法律风险谁来担?软件绝对不能作为医疗效果的保证。”

  周建国张了张嘴,原本兴奋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功能实现,怎么让患者少受点罪。他确实没考虑到,医疗器械有着极其严格的合规壁垒,哪怕是辅助训练软件,只要沾上“康复”两个字,性质就全变了。

  许琛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拔笔帽的签字笔。

  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停下。

  “赵林说得对。”许琛把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奇迹游戏没有医疗资质,这滩浑水不能蹚。”

  周建国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那就可惜了。这套方案其实能极大缩短用户的适应期,我们之前在纸面上推演过好几次了……”

  “我没说不做。”许琛打断他。

  周建国和赵林同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许琛身上。

  许琛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场景可以做,但定位必须改。”许琛看向赵林,“引擎端只提供‘非医疗性质的交互反馈体验’。在软件启动界面、设备外包装、以及所有的用户协议里,必须加粗标明:本软件仅用于交互体验测试,不具备任何医疗康复指导功能。”

  许琛转过头,看着周建国:“周工,你们拿这套东西去测试传感器的延迟、去收集数据、去调整算法,都没问题。但对外的话术,绝不能把它包装成‘虚拟康复系统’。这中间的界限,必须切得干干净净,一点边都不能擦。”

  周建国琢磨了一下,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我明白了。”周建国一拍大腿,“剥离医疗属性,只做技术验证工具。患者用它来打发时间、找找手感可以,但我们不承诺任何治疗效果。”

  “对。”许琛点头,把桌上的几份文件叠整齐,“这套交互原型的开发,赵林你回去抽调两个人对接。不用搞得太复杂,先做几个最基础的抓取和推拉动作。至于所有的对外措辞、免责声明,下周一让法务部出一套标准模板。一个字都不能超出边界。”

  “明白。”赵林在笔记本上快速敲下几行备忘,脸色也缓和下来。只要把责任边界划清楚,剩下的纯技术活儿,对他来说就是按部就班的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务实起来。没有改变世界的口号,只有一行行为了规避风险而设定的枯燥条款,和一次次为了降低误差而准备进行的枯燥测试。

  许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半。

  他站起身,把面前的资料拢到一起,塞进文件袋里。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吧。”许琛对周建国说,“预算和合同流程,下周财务会跟你们走。周末就不打扰你们加班了,新园区那边还有一堆破事等着处理。”

  周建国赶紧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上午刚见面时真实了许多:“许总,赵总监,我送你们下楼。今天这趟,真是给我们理清了不少思路。”

  三人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去。

  路过访谈区的时候,许琛往那边扫了一眼。

  几个隔间里的访谈都已经结束了。受访者们已经离开,几个志愿者正在整理桌上的废纸、水瓶和挪乱的椅子。

  沈星苒站在饮水机旁,正低着头,把几张写满字的纸页小心翼翼地装进黑色的硬皮文件夹里。

  从侧面看过去,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似乎还在消化下午听到的一些东西。那些属于别人的、沉甸甸的真实生活,显然给这个习惯了在幻想世界里构建故事的女孩,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许琛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出声打招呼。

  他收回视线,跟着周建国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实验室里的硅胶味和细碎的交谈声隔绝在外。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传来。

  “许总。”赵林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突然开口,“那套柔性传感技术,如果真的能把延迟降到十毫秒以内,放到咱们的新FPS项目里,做成体感反馈背心,那沉浸感绝对是降维打击。”

  “先别想那么远。”许琛看着电梯显示的楼层数字不断跳动,“技术是一回事,量产成本是另一回事。一件背心如果造价一万块,这游戏就只能卖给迪拜土豪了。”

  赵林笑了笑,没再接茬。

  走出科技园的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发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初秋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

  许琛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赵林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系上安全带。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许琛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亮起的红色尾灯,脑子里盘算的,已经是下周一怎么对付方明远可能搞出的新花样了。商业的战场上,永远没有真正的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