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师父,然后还讲了自己对碧云轩的推测。
  凤栖静静听着,一开始,她还以为只是简单的商业竞争。
  越听到后面越为心惊,她眼底慵懒散漫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深沉冷冽。
  没想到,在紫霄宗守护的城镇下,竟然也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前段时间关于苏北离的谣言她也听说了,满城风雨、刻意抹黑,闹得沸沸扬扬,她记得那时她是要去替苏北离撑腰的。
  只是那个时候……
  凤栖皱了皱眉,她怎么想不起来那几天都做了些什么?
  她清晰记得听过那阵流言,可偏偏记不起那几日自己的行踪与所作所为。
  记忆像是被人轻轻挖走了一块,干净得诡异,没有碎片,没有痕迹。
  以她的修为境界,世间极少幻术能悄无声息影响她的神识,更别说抹去她的时日记忆。
  可这段空白,却真实存在。
  姜棠见她失神恍惚,心头一紧,连忙出声提醒道:“师父,现在可不是走神的时候,我怀疑这背后隐藏了一个天大的阴谋。”
  只是他们如今还摸不透,对方真正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我疏忽了。”
  凤栖低声开口,音色清冷沉肃,眼底翻涌着淡淡的愠怒。
  她看了眼自己这个古灵精怪,却又十分心细的小徒儿。
  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口夸奖道:“你做得很好,观察得非常仔细。”
  但是……
  凤栖话音骤然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师尊的威严,又藏着一丝惯有的慵懒胁迫:“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你能操心的。你这几天就好好泡在岩浆池里苦修凤凰涅槃炼体经,若我回来之前,你没有突破到第二重……”
  她微微垂眸,狭长眼尾掠过一抹浅浅的、不怀好意的笑意。
  “那你就不用出来了。”
  姜棠浑身一僵,瞬间苦了脸:“师父?!”
  那岩浆池修炼起来真的是又慢又煎熬又无聊的!
  姜棠立刻耷拉着眉眼,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小声讨价还价:“师父,岩浆池太慢了,我申请换修炼方式,就不能等你回来接着泡药浴吗?”
  她觉得药浴的方法非常有效!
  是岩浆池的十倍!
  可这一次,凤栖半点不松口,直接给出了非常残酷的驳回。
  凤栖垂眸看着自家徒弟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笑意,却语气坚决,半点情面不留:“不行。”
  “不想去泡岩浆池,那你就去给我老实上课!”
  姜棠瞬间蔫了,小脸垮得彻底,连声音都透着一股绝望:“上课?!”
  相比于枯燥枯燥再枯燥的宗门课业,滚烫灼骨的岩浆池好像……勉强能接受一点点。
  至少岩浆池修炼是沉浸式淬体,熬过去就是实打实的修为突破,可上课是真的磨心性、磨耐心,条条框框、法理道规,听得她脑袋发懵。
  凤栖见她瞬间怂了,唇角微勾,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这徒弟聪明机灵、洞察力极强,偏偏最懒苦修、最怕束缚,总得拿捏住她的软肋,才能压得住她的性子。
  “选一个。”凤栖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清绝立在殿中,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师尊威严,“要么岩浆池闭关淬体,突破第二重;要么回殿中静坐听课,抄宗门心法。”
  “二选一,没得商量。”
  姜棠欲哭无泪,纠结地抓心挠肝。
  药浴温润舒适、进境飞快,是她最喜欢的修炼方式,可惜了,这个选项被ban了。
  剩下两个选项,在讨厌里面选最讨厌吗?
  有点意思。
  姜棠纠结半天,最终不情不愿、委委屈屈地妥协:“……那我去岩浆池。”
  总好过坐着听课抄心法!
  凤栖轻轻颔首,眸底寒意彻底翻涌而出。
  安顿好最不省心的徒弟,她再无后顾之忧。
  凤栖袖袍骤然一拂,金色羽衣猎猎而起,属于元婴期的威压无声铺开,压得整座宗门风云微滞。
  她要亲自去探一探这个碧云轩。
  探一探这处扎根在紫霄宗眼皮底下,蛰伏数年、养煞控心、玩弄全城人心的毒瘤。
  长空风起,云雾翻涌。
  城中依旧一派太平盛景,长街喧闹、人声鼎沸,往来行人步履悠然,全然沉浸在这片岁岁安稳的烟火繁华里,丝毫察觉不到地底深埋的暗流祸根。
  碧云轩坐落闹市最中心,飞檐雅致、雕梁精巧,门前珠帘随风轻晃,叮咚脆响清雅悦耳。袅袅茶香缠绕廊柱漫溢四方,楼中文人浅吟、宾客闲谈的软语温声层层叠叠,一派岁月安然、风雅无尘的模样。
  在外人眼中,它是全城最体面、最清净、最负盛名的一方雅地,是文人墨客论道品茗的绝佳去处,数年以来,皆是盛世风物姿态。
  若看表面确实如此,但凤栖信任姜棠的推测,看着这极尽完美的碧云轩,心底只翻涌着彻骨的古怪与寒意。
  太过完美,便是最大的破绽。
  世间从无常年一成不变的热闹,更无半点烟火瑕疵的茶楼。
  凤栖敛去周身仙威,不欲打草惊蛇,正准备抬步跨过门槛,踏入这座藏煞多年的诡谲之地。
  可就在这一刻——
  脖颈后骤然一凉。
  一道极淡、极诡秘的暗紫色微光,悄无声息从皮肉之下亮起,贴着肌理游走蔓延。
  细细碎碎的黑色脉络如同休眠多年的毒藤,顺着她的后颈皮肤缓缓向上攀爬、舒展、缠绕,无声无息攀至后肩、贴近神识灵根。
  不痛,不痒。
  却带着一种极致阴冷、极致黏腻的禁锢感。
  凤栖浑身一僵。
  脚下即将迈入碧云轩的脚步,硬生生骤停、调转。
  她眼底瞬间闪过极致的错愕与凛然。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可是元婴期的修士,又身具凤凰骨血,一般的幻术阵法根本不可能控制她!
  可此刻,她的四肢、步伐、身形重心,全都不受神识支配。
  脖颈后那道暗紫光纹愈发清晰,皮下黑色脉络疯狂蠕动、伸展,像一条条饥饿的毒藤,死死缠锁住她的经脉、骨血、神魂枢纽。
  没有剧痛,没有眩晕。
  只有一种冰冷诡异的被动操控感。
  仿佛她的躯壳早已不属于自己,只余下一缕清醒神识,被困在体内,眼睁睁看着身躯被外力牵引、摆布。
  凤栖心神骤沉,指尖下意识想要催动灵力镇压邪纹。
  可往日随心而动的涅槃灵力,此刻如同被一层无形黑墙死死封住。
  无计可施。
  她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最终又稳稳回到了紫霄宗山脚下。
  此时颈后躁动蔓延的黑色脉络,像是完成了一场完美的蛰伏收割,顺着肌理一寸寸褪去、隐匿,重新钻回骨血深处,恢复成毫无痕迹的模样。
  凤栖怔怔立在山门云雾之间,眼底的凛然与清醒,正在一点点被茫然蚕食。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慢慢流失。
  不是强行剥离的撕裂痛感,是极其温柔、极其阴诡的消解。
  就像掌心捧住的流水,无声无息从指缝溜走,抓不住、留不下、寻不回。
  奇怪,她怎么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