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惊醒梦中人。
积压在众人心底多日的疑虑,在此刻彻底破土而出,轰然炸开。
密密麻麻的人群彻底沸腾,惊疑声、哗然声、醒悟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戏台所有的乐曲与唱腔,震得周遭空气都嗡嗡作响。
“对啊!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一直都是那女子单方面哭诉,从未拿出过半分实据!”
“那位苏师兄素来仁善济世,方圆几城谁没听过他的善举?怎么可能骤然负心害人!”
所有人的思绪飞速复盘这几日的种种细节。
苏怜儿日日垂泪、处处示弱,看似无辜可怜,却始终避重就轻。
只说自己受尽委屈,从不细说前因后果;只拿出一块玉佩哭诉被仙尊抛弃,可一块玉佩又能证明什么呢?
他们怎么就信了那女子的一面之词呢!
怎么就做了那戏文里的愚蠢的路人了呢?
众人越想越通透,越想越羞愧。
连日来,他们被刻意引导的流言蒙蔽双眼,不分青红皂白诋毁行善之人,日日怜悯骗子,声声苛责无辜,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人群的目光,如同千万道寒刺,齐刷刷死死钉在天香楼外跪着哭泣的苏怜儿身上。
方才环绕在她周身的温柔怜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浓烈的质疑,还有被愚弄后的愠怒。
无数道滚烫又羞恼的目光再度锁死苏怜儿,压得她浑身僵硬、头皮发麻。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之间大家看她的眼神这么吓人呢!
难道说她演技太好了?
苏怜儿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心底竟荒唐地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她微微垂首,睫毛簌簌颤抖,依旧维持着那副受尽欺凌、柔弱无依的姿态,肩头一抽一抽地轻颤,泪水簌簌滚落衣襟,看着可怜至极。
在她的认知里,世人向来愚蠢又心软。
她哭,世人便会同情;她弱,世人便会偏袒;她喊冤,世人便会无脑跟风,替她讨伐高高在上的仙门。
这群人突然变了眼神,定然是她演得太过逼真,逼真到让人不敢置信,所以才心生疑虑。
想通这点,苏怜儿心底反倒定了几分,甚至暗自窃喜。
她抬手,用袖口慌乱拭泪,哽咽声愈发凄婉软糯,刻意加重了几分无助与委屈:“诸位……诸位仙君……我孤苦一人,无依无靠,仙门势大,我实在是……实在是有苦无处说啊……”
她故意拔高哭腔,声声泣血,试图用最后一丝柔弱,重新裹挟住众人的人心。
可这一次,任凭她哭得肝肠寸断,周围的人再无半分动容。
众人看着她刻意做作的姿态,看着她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妄图继续骗人的模样,心中的羞愧彻底化作怒火。
“还演!到现在还在演!”
“事到如今不知悔过,真是烂透了心肠!”
“原来连日来我们的同情,全都喂了狗!”
怒骂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压了过去。
苏怜儿脸上的泪水瞬间僵住,心头那点窃喜轰然碎裂,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有怜悯,没有维护,只剩下漫天滔天的怒意与冰冷的唾弃。
她瞳孔骤缩,心底第一次涌上真切的慌乱。
不是演得太好。
是……露馅了?
不可能!
她布局多日,滴水不漏,流言遍布三城,戏文深入人心,怎么可能突然败露?!
她慌不择路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人群四周,想要寻求庇护。
可往日暗中跟着她的影子此刻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半点气息都无。
极致的恐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苏怜儿浑身冰凉,手脚发麻,连维持哭泣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就在她摇摇欲坠、濒临崩溃之际,她看到那天香楼的戏台上出现了一群穿着布衣的身影。
都是最普通不过的乡野装束,眉眼质朴,步履沉稳,可落在苏怜儿眼里,却像是骤然亮起的一道道催命符咒。
她脸色猛地一白,呼吸骤然停滞。
这些人……她认得!
全是她邻城老家的邻里乡亲!
怎么会在这里?!
赵挽清竟然真的千里奔波,把她老家的人全部请来了此地!
戏台中央,为首的大婶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居高临下地望着台下跪地假哭的苏怜儿,声音洪亮,直直压过全场嘈杂: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仙友!
今日我们专程赶来,就是为揭穿这苏怜儿的层层假面!”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戏台,等着听真相。
那大婶没有半分停顿,字字清晰,当众掀开苏怜儿藏了数年的丑陋底事:
“这苏怜儿,根本不是孤苦无依的可怜人!她早已婚配,夫君常年外出修道,家中尚有七岁幼子,公婆健在,邻里皆知!”
一句话落下,全场轰然炸响!
哗然声震耳欲聋,所有人满脸难以置信。
“有丈夫有孩子?!”
“那她天天哭诉的孤身被弃,全是假的?!”
苏怜儿浑身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抠进青石板,指甲几乎要崩裂,疯了一般摇头嘶吼:“不是!你们胡说!你们是受人指使,故意污蔑我!”
“污蔑?”
旁边一名壮年同乡上前一步,冷笑出声,字字锤死,无可辩驳:
“我们一众邻里数十人,今日都可以作证,你常年不肯安分守家,嫌弃清贫度日,辗转数城,专门装作落难弱女,欺骗修士善心,骗取银钱丹药!”
“骗得钱财便肆意挥霍,败露便立刻换城跑路,数年以来,行骗无数!”
又一名妇人开口,直指最恶毒的谎言:
“还有你口中怀身被弃的冤屈,更是弥天大谎!不过是束腹伪装,博取世人的同情!”
“你良心何在?!可怜那些仙长心怀善念,路遇你装可怜落难,出手接济、伸手相助,未曾害你分毫!你却恩将仇报,勾结外人,颠倒黑白,毁他清名!”
句句属实,桩桩锤死。
数十名同乡邻里轮番作证,人证齐聚,铁证如山。
台下修士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涌起滔天怒火,羞惭与愤怒交织,烧得众人面皮发烫。
他们这几日,竟真的被一个惯骗玩弄于股掌之间!
台上戏班众人彻底呆立,再也不敢唱半句悲情戏码。
台下的苏怜儿彻底瘫软在地。
所有伪装、所有柔弱、所有委屈,在同乡邻里的当众揭穿之下,碎得干干净净。
她引以为傲的演技、精心布局的舆论、操纵全城人心的算计,一朝尽数崩塌。
她抬眼,满目惨白,望着高高戏台之上字字凛然的同乡,望着台下满眼怒火、尽数醒悟的万民,心底只剩下彻骨的绝望。
完了。
她彻底完了。